作协成员第一时间赶赴灾区却被指“失职”
“很抱歉,我们只想到,我们到底能为灾区提供哪些具体、有效的帮助,其他的真的还来不及更系统地去想。”
6 月5 日,中国作协主席铁凝告诉记者,从5 月18 日在《爱的奉献》赈灾募捐晚会上向全国作家发出“不能缺席”的号召以来,她的头脑现在充满着的,依然是写作之外的“能如何为灾区人民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面对目前多数最感动人的文字并不是专业作家创作的“尴尬现状”,她觉得,“最重要的是作家们的灵魂未缺席。”
发号召并不是行政命令
文学可能没有指点江山的巨大威力,但永远起着抚慰心灵、温暖生命的作用。我们的作家如果在这个时候还不能去追求文学的这种功能,不能去写珍重生命的文学作品,那是令人非常遗憾的。
记者:在一个亿万人关注的场合,明确地向全国作家发出号召,为什么要这样做?
铁凝:国难当前,全国上下都在共赴国难,作为一个普通公民都不能缺席,人民养育的作家就更不能缺席了。事实上,我们的作家也没有缺席。从地震发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有很多作家已经第一时间赶赴灾区。比如,湖北省作协的邓一光、李修文等作家就是自己准备救灾物资,自己雇车子送往灾区。
记者:既然大家都已经有“不能缺席”的意识和行动,作协还有必要发出号召吗?
铁凝:准确地说,我并不认为是我在赈灾晚会上在向作家们发出号召,更不是行政命令。我只是把我听到的作家同行们的心声说出来而已。
记者:这个号召是不是意味着,作家到一线去所写的东西主要就框定在用文字去记录感动、赞美真情、讴歌精神等方面?
铁凝:作协就是给作家创作才华充分呈现、充分迸发提供一个平台、营造一种氛围。创作是作家自己的事情,在不同的阶段作家要写什么,全部都是由作家自己决定。
(沉默良久)令我感动的是,平时关注点各自不同,并不经常联系的作家,这次不约而同地行动起来了,经过大灾难的洗礼,可以说形成了强大的共识:今后将更珍视友情,更懂得互助,更愿意走出小我,关注他人,奉献大爱。
记者:这个号召发出之后,具体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
铁凝:我5 月29 日收到一个18岁安徽女孩的来信,希望能和作协的作家们一道到灾区去,她并不是作协的会员,她正在读高三,在学业最紧张的时刻,她都积极关注国家、社会、时代。我很高兴看到了责任意识在年轻一代中国公民身上传承下来。
到灾区老想自己是作家 太做作
如果当时老想着要干些与作家身份相关的事情,反而说明我们不自然,是抱着强烈的功利心,只是为了体验生活,积累创作素材才去灾区。
记者:作家在国难面前“不缺席”,就是指他们到灾区一线现场去吗?
铁凝:在地震灾难面前“不缺席”当然不仅仅是去现场。我强调作家的不缺席更重要的是灵魂的不缺席。作家自己当然可以有多种不同的关注方式。像鲁迅文学院的年轻学员们,地震发生的第二天就自发地到红十字会去献血;四川省作协的名誉主席,94 岁的老作家马识途,他本来是因为身体不适在医院住院的,地震发生以后,他执意把自己的床位让出来,给地震伤员。这也是另外一种形式的“不缺席”。
记者:平时以文字为生的作家在救人为第一要务的时候奔赴灾区一线,能干什么?不怕他们去给灾区添乱吗?
铁凝:灾难那么大,可我们能做的事是那么少。就像我们的一个作家所说,一地震,人就像一颗小豆粒一样在大地上蹦来蹦去,非常渺小。正是渺小,我更觉得,事情做得越具体可能更有效。所以从作协的角度考虑,我们会定点、对口地去支援灾区重建,还有不少作家就关注到灾区羌文化的抢救和保护。
记者:如果是为捐献发送救灾财物,作家们和普通的志愿者有多少区别呢?何劳作协去组织呢?
铁凝:一开始去的时候,大家并不确切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作协当然希望作家们能够通过亲历现场,用文学的方式记录并表达。但一旦看到灾区真实的惨状,关注人的生存已然是第一位的。这时作家们成为了“综合体”,只要能帮助灾区的百姓,大家就会力所能及尽量去做。
记者:报道灾区真实情况,最主要最快捷的还是新闻媒体记者的报道,作为作家,所做的和记者有什么不同呢?
铁凝:从职业特点来说还是有区别的。但在灾区老百姓的眼里,作家和记者也许是分不开的,也不想分开。这个时候,我们所有的人是共克时艰,这时候如果老是想着自己是作家,那肯定是种做作。
但是,正因为赶赴灾区的作家成为了一个“综合体”,在力所能及帮助灾区同胞的过程中,也已经为日后的创作增添了各种宝贵的积累。
灾难出诗人
地震改变了很多东西。人们的生活、信念、道德、价值观……这里面需要沉淀的东西太多了。
记者:作为作协主席,您不希望作家们抗震救灾的内容更符合职业特征些吗?
铁凝:作为一个作家,我个人更看重的是,作家这个职业的不缺席不仅仅在于一定要去一线写出一首诗,或者一篇小说,而在于你的身体力行。我相信,有了这次的亲历,有了这样参与的一段人生,对我们作家未来的创作肯定有着不可估量的影响。
记者:但老百姓对作家还是有期待的。这段时间,在大众媒体上,我们更多的是被记者们采写的报道,被草根在网络上创作的文学作品所感染着。比如,《妈妈,快抓住我的手》这首诗就广为流传,感人至深。
铁凝:有一句话叫悲愤出诗人,灾难也出诗人。诗人不是某种人的专利,诗也不是诗人的专利。写作本质上是很个体的事情,对于作家来说,因为各自的关注点不同,作品的形式和成文的时间也肯定各不相同。说实话,在巨大的灾难面前,最初都会感到,文学真没力量。
记者:作为作家,这时候没能比草根写出更好的文学作品,恐怕也是一种失职吧?
铁凝:(拿出好几本书籍、杂志)表现大地震的作品一定会有直接的,有间接的,有比较快的,也有需要长时间琢磨的。这也是文学的规律。像《中国:震撼5 月》这本抗震救灾诗集就是采访团的诗人自己排版,仅用四天就出版了。
记者:但这些作品似乎并没有草根的那些作品更深入人心?
铁凝:很多时候,评价一件事情不能脱离它的历史背景。这些快速出来的书籍也许很难用纯粹的艺术标准来全面评价。
记者:作家难道只满足于为这场地震写一些让人感动的东西吗?
铁凝:我想对你说,以优秀的文学感动人心,是作家起码的追求之一。问题在于,一个时期以来,许多读者对文学不满意,是因为当下有些文学作品连感动人心的品质也不存在。当然,感动人心并非文学意义的全部。地震改变了很多东西。人们的生活、信念、道德、价值观……这里面需要沉淀的东西太多了。
唐山大地震之后,作家钱刚写了一本影响很大的报告文学——《唐山大地震》,这本书是经过非常扎实的采访,非常深厚的积淀和有深度的思考才拿出来的。我相信,这场大地震会让很多作家的创作生涯转变。它需要时间去沉淀。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曾经说过,让他改变一生的方向,决定成为一个作家的原因,其中有两个:一个是阅读笛福的小说《大疫年纪事》,这本书对17 世纪中叶袭击伦敦并大肆流行的那场鼠疫做了深刻精细的记录;另一个就是东京大地震。
据青年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