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遭了灾难,我该来报恩,可是我没有钱,就让我再磕个头吧!”
汶川大地震之后,在大阪总领事馆的灵堂前,不断有吊唁人群往来。路边有一个老人在那里徘徊,似要进来,又不似要进来的样子。两个小时后,老人依然在那里徘徊。我感到好奇,于是走上去询问。
老人略带脸红地问:“我可以吊唁么?”
“当然,谁都可以进去,您要去么?”
“我……我要去吧。”老人犹豫着说。
我带着老人走进灵堂,他没有像普通吊唁者那样和领事握手,而是直直地望着吊唁的祭台,一言不发,豆大的泪珠流淌下来。接着,老人丢掉拐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又是一个。
旁边的人都有些惊惶,莫非他的亲人有在四川遇难的?领事赶紧上来拉老人,却拉不起来,他又磕了一个头,又一个头。
他说“中国人于我有恩,我是该来报恩的”。原来,在侵华战争的时代,他的家庭作为“开拓团”来到了中国东北。不久,日本法西斯战败,日本开拓团纷纷逃难。被家人遗弃,只有十来岁的他在病饿之中被当地的中国老百姓发现了。善良的中国人给他治病,给他吃的,让他和中国人的孩子一起生活。在中日邦交正常化的时候,他作为“残留邦人”回到了日本。然而,世事蹉跎,老人因为种种原因破产,成为领日本政府救济金的“生活保护者”(注:日本社会最底层的阶级,不允许有存款,定期要接受福祉部门的检查,如果有收入则从其救济金扣除同样金额)。
“中国遭了灾难,我该来报恩,可是我没有钱,就让我再磕个头吧!”
领事用力地拉住他,眼圈红了。拉着领事的手,老人脸色很红,似乎是下了非常大的决心,张开手心,把一张汗水浸透的一千元日元纸币递了过去。实在没有看到过这样破的一千元纸币了。老人哽咽道:“就收下我这一点钱吧,我是没有钱没有能力的人,‘生活保护’的钱只是让我吃饭的,这是我一天的饭钱,这个钱不犯法。”
不顾领事的推辞,老人执拗地强行把这一千元纸币留下来,力气大得惊人。一时间,灵堂里所有的人,都为之动容。
他拾起拐杖,蹒跚地离去。背影孤独而带着一点凄怆。
萨苏
土生土长的北京人,曾为一家驻日的美国公司IT工程师。先后出版《梦里关山走遍》、《北京段子》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