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美联大讲坛周国平讲座感动江城
“我们都是幸存者。”在震灾的背景下,它引起江城人的深深共鸣。他们热切呼应着哲人周国平先生昨天上午在本报“长江美联大讲坛”的演讲——“对生命和灾难的哲学思考。”这是长江美联大讲坛举办的第十一场公益演讲。虽然演讲开始时间是上午9点,演讲信息发布时间也短,却没想到读者早早就排起了长龙,武汉剧院座无虚席。
“男看王小波,女看周国平”这句话得到了一半印证——的确是女性听众居多;周的男性粉丝要少一些,但是很生猛,很铁杆。
演讲之前,长江商报社社长赵亚平简单致辞:“众志成城共同抗灾,体现了人们对生命的热爱。如今人们将会对生命、爱情、互助、奉献……有更深层次的看法。”他十多年前读到周国平的《妞妞》,当时禁不住泪流满面。
接下来,周国平的演讲时间则是一次亲切深入的哲思之旅。他旁征博引,睿智地引导着每位听众。整个演讲场地有一种隐秘而热切的气场。讲的,听的,悄无声息在彼此影响。
“大自然就是如来佛,人类逃不过它的手掌心”
幸存的我们,对于灾难应有充分的精神准备。因为“人类从来就是在灾难中生存,人类的历史就是灾难的历史”,古今中外曾发生过为数不少的巨大灾难(地震、黑死病、饥荒)。
周国平先生的主要立场是,地震中,我们都是幸存者。“比如我生活在北京,完全躲过了一劫,”但所有人其实都是受害者,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然而尽管世界有灾难,人们却从未放弃过对幸福的追寻。在苦难面前应用大尺度来衡量自己的得失。
地震中有种种伤痛,地震中的孩子最令他心痛,老师则令他肃然起敬,他觉得老师们宁可牺牲自己也要保护学生的姿势,应该被永久定格下来(如:建立雕塑)。但对于幸存的我们,对于灾难应有充分的精神准备。因为“人类从来就是在灾难中生存,人类的历史就是灾难的历史”,古今中外曾发生过为数不少的巨大灾难(地震、黑死病、饥荒)。而据称中国大陆地震爆发率占全球31%。这些分析,使听者信服。
周国平进一步引导听众反思人与自然的关系,“ 谁牛? 是自然!要敬畏它。”人对自然的干预(比如技术化地利用自然)应有限度;而“ 人不管创造如何伟大的文明,都在大自然——如来佛的手掌中。”
幸福就是做喜欢做且有意义的事
曾进入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心理学家弗兰克说,“人若看不到苦难的精神意义,就很容易垮掉,”地震条件下,肉体无自由,但精神有自由,应以有尊严的方式承受逃不掉的苦难;至于审美的态度,他借用自己深有研究的尼采的观点,人应超越小我生命,把小我化为大我,在宇宙立场上看生命。
紧接着是听众们关心的问题——如何对待灾难?周国平举出“理性、伦理、审美、宗教”四种不同态度。首先是理智态度,躲不了,就受。用哲人的话说:“愿意的人,命运领着走;不愿意的人,命运拖着走”。面对灾难,平静对待;伦理态度,他借用曾进入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心理学家弗兰克的话说,“人若看不到苦难的精神意义,就很容易垮掉,”地震条件下,肉体无自由,但精神有自由,应以有尊严的方式承受逃不掉的苦难;至于审美的态度,他借用自己深有研究的尼采的观点,人应超越小我生命,把小我化为大我,在宇宙立场上看生命。至于最后一种,宗教的态度—— 宗教认为人死后灵魂是不死的。他说假定肉身死后灵魂不死,生命会更有格调。前两种说法,见到听众中不少人点头表示认可,而后两种则有不少听众流露出疑惑的表情。
智慧地应对灾难是为了很好地珍惜生命。周国平认为:“生命是最重要的价值,基于此,健康、安全、亲情、爱情、休闲等是要真正看重的,而不是成功、名利。”至于“幸福是什么?”他个人的理解是,“做喜欢做的且有意义的事;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并让她(他)感觉到幸福。”他的总体反思是——热爱生命,是幸福之本;同情生命,是道德之本;尊重生命,是法制之本;敬畏生命,是信仰之本。
这层次清晰、深入浅出的演讲赢得了数次热烈的掌声。最后,周国平总结说,“生命的来源和归宿都是神圣的;对于地震中不幸去世的人们,祈祷他们在天国得到安息。”听众掌声更响。这是大家共同的温情。
有自信力的民族不会过分强调民族力
有一位没有得到问话机会的老人,则禁不住从座位上站起来,挥着臂对着讲台大声说:“我太敬佩您了!我太敬佩您了!”听众的掌声热度在这时达到顶点。
在读者互动环节,演讲现场一片激荡。无数双手举起来,纷纷要去“抢”话筒。或许男士更勇猛些,得到问话机会的几乎全是男性。
有大学生,国家公务员,有曾患白血病的人——他们的一问一答,都收获着热度200%的掌声。有一位没有得到问话机会的老人,则禁不住从座位上站起来,挥着臂对着讲台大声说:“我太敬佩您了!我太敬佩您了!”听众的掌声热度在这时达到顶点。
读者:您不赞同把奥运和地震事件中人们的反应归结为爱国主义,为什么?人道是不是爱国主义?
周国平:仅归结为爱国主义,太狭隘;更高层次的是看到人性的光辉。爱国主义只是一把小尺子,人道、真理都比爱国主义重要。真正有自信力的民族不会过分强调民族力,而是用自己的文明发挥作用。
读者:我是曾走在人生边缘又峰回路转的一个人。7年前我被确诊患上了白血病,经过骨髓移植,现在身体正常。首先,我要纠正您在演讲中把“癌症”叫做“绝症”的说法。另外,我曾见到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儿童白血病患者,传阅着《妞妞》那本书,想请您对白血病病人说点什么。
周国平:接受批评!不知怎么说。我要写点东西。在此说什么都会觉得挺难受,会讨厌自己的。
◇听众
周国平自己也需要心灵慰藉
去剧院的路上遇上六个女孩子,说是早上六点就起床了,赶来听讲。她们是武汉工程大学一年级的学生。她们坦言是因为喜欢周国平这个人所以赶来听演讲。她们都看过《人与永恒》、《风中的纸屑》、《妞妞——一个父亲的札记》这些书。
年轻的肖女士是一位美容师,她是提着一兜小笼包赶来听讲座的。她称经常看周国平的博客,周国平对人生、爱情、婚姻等的见解都很独特,尤其对女性很了解。
比如,他论述“一个女人的嫉妒”,会看到它好的一面,也会看到它不好的一面,分析得很透彻。她对演讲的主题很感兴趣。这次震灾,终于使13 亿人的概念不止是数字,而是一个团结的大家庭。她受到启发,看淡生活中琐碎的事,好好规划自己的人生——以前也会有规划,现在就要把它落到实处了。
年轻的蔡先生是关山一所小学的老师,听过讲座后,他认可以理智的态度去面对灾难,如果不可避免,就平静对待。而周国平“要用大尺度来衡量人生的得失”,使他很有共鸣。他说自己也想去灾区做志愿者。
易先生是青山区老干局的。他业余时间喜欢写时评。所以和他说话会很容易看到他的理性。他说最赞同周国平的一点是,对于地震,不能仅仅归结为爱国主义,这还是人道主义光辉的显现。“你看,那些国家几星期前还和中国针锋相对,现在会以行动支持中国抗震,表现出他们的同情。全球华人也都很齐心。”他在新加坡念书的20岁的儿子,捐了1000余块钱(折合人民币)和其他伙伴一起交到了中国驻新加坡的大使馆。
对待灾难,他觉得人们多会是“理智”的态度,其次会是“伦理”态度,“审美”什么的普通人很难做到。
而周国平关于“什么是幸福”的观点,使得他和同去的伙伴们在中午时展开了探讨。他们都认同周,但觉得年轻人如果简单地接受了这个观点,可能会社会责任感淡泊。
一聊才讶异地发现,易先生是本报的忠实读者,有言论在“评论版”上刊发过,而他的博客“长江短笛”(点击率接近300 万)中的博文“《〈长江商报〉刊头为震灾套黑让我动容》曾上过新浪头条。
金女士是一位心理咨询师。她在武汉生活了13年,是一位混血儿。父亲是中俄混血。她之前对周国平没有什么了解。通过听讲,她认为周国平是公众人物,演讲应更加注意公共效应,要更加超出“小我”;他应多有一些儒家思想,中庸一点,中国文化是可以承载这一点的。也许因为是男性的关系,他对灾难的反思,显得比较宏大;同时可以看出,他自己有一些心灵慰藉未解决,带有创伤的个人色彩,他的演讲和某些听众的反映强度不太同步,像初婚和二婚一样感受不同。当然这不影响她欣赏周国平。
金女士曾经历过车祸,最近才做了乳腺切除手术,她赞同如周国平一样对死亡或灾难持多元性看法,但觉得应更积极向上。
周先生是在演讲场地挥臂对周国平说:“我太敬佩您了!”的那位读者。他虚岁70。家住天门,近日到武汉弟弟家,看到本报发布的演讲讯息,很兴奋地来听。他称周国平是他“精神和灵魂的指导者”。他心中,周国平是哲理诗人;周国平的文字和观点总让他觉得舒服。武汉剧院外面阔大的广告牌上,周国平的图像,在他看来很睿智很和蔼。他特地在这前面拍了“合影”。他还遇到了几位和广告牌“合影”的女大学生,互相留了电话号码,约好以后多交流。
本报记者徐长云 采写
◇对话聊女儿
啾啾说:
“蚕谈恋爱的姿势和人不一样”
城市公社:会给您10 岁的女儿进行苦难教育和挫折教育吗?
周国平:不刻意。对考试考砸了等等不高兴的事,会和她聊天,加以引导。引导根据所见所闻而来。让她养成遇到事情动脑子的习惯。我对女儿是很宠爱的。教育以爱、鼓励为主。我很少严肃。
城市公社:您也觉得现在的教育存在荒谬的地方,您会教您的女儿作点小小的反抗吗?
周国平:幸运的是她现在有一位很好的班主任,经常鼓励她,她也合群一些了。她的主张和我们一致:让孩子们顺应天性地自然生长,在这个基础上再增长知识。当然学校也要考试。所以综合起来,就还不错。我女儿性格内向。在与人交往上,以前缺少自信,在这位班主任鼓励下合群了不少。
城市公社:会准她上网吗?
周国平:她有上网课,要完成上网课的作业。但她受我们影响大。基本不上。我们也不太上网的,除了收发邮件,也很少看电视。我女儿爱看书远远多过上网、看电视。比如她有过一套“世界名著缩写本”,包括《唐吉诃德》等20 多本,她喜欢看,还写读后感。
城市公社:有没有对她进行性教育,觉得对孩子何时进行性启蒙比较合适?
周国平:有过。在她比较小的时候了,有本日本做的《话说性》的儿童读物,挺好的,有图画,配以有趣的语言,给她看。她说:“哦,生孩子跟拉屎一样啊。”她看不懂。现在呢,对于生小孩,男女之间的事,她有朦朦胧胧的认识。大概知道男女之间有某件事发生,才有孩子。她养蚕,看到蛹出来,说:“蚕谈恋爱的姿势和人不一样。”
性教育,大概初中比较合适吧。早了不好晚了也不好,不过到底何时最合适,需要论证。注意对孩子因势利导,这个没错的。
城市公社:震灾中有小孩子成功自救并救了他人的,您会让她有意识学习点自救知识么?
周国平:唉。真是。我自己也缺呢。(以后会教吗?)其实不管经过怎样的灾难,生命本能都不会丧失。不停留在灾难,也不刻意遗忘,但更多关注生活中积极阳光的一面。
本报记者徐长云采写
◇手记
这年龄,戒烟才有害健康
前日晚。意外。
第一眼,周国平先生,顶多四十。穿酷而摇滚的T 恤,抽象图案中银字闪闪。他(1946 年生)年龄中实有的那20 岁一定被吃了。
飞机晚点,他饥肠辘辘,略有感冒。但状态不错。说起《妞妞——一个父亲的札记》又要再版,说起马上就将拍电影。演讲回去马上去签约。导演是仝晓锋(他的《童年游戏》得了百合奖),编剧则是编《霸王别姬》的芦苇。“妞妞”是他一生事业和情感的印迹。
说及女儿。三四岁时会“作诗”,做着忠实的记录者,记录了很多。那时的孩子,浪漫,诗意,天生的小哲人。读了小学,记录不做了,被学校训练化了。
和女儿住着同一个“宿舍”,女儿睡上铺,他睡下铺。女儿睡前和她聊天,是每天的功课。什么都聊。女儿感兴趣的,是亲爱的爸爸妈妈生她之前的甜蜜往事。还聊着“爱情”。不到10岁的女儿,因被班上男生爱着,很苦恼——“总围在身边,好受干扰。”“爱和被爱都是美好的”是他的说法。他不担心女儿早恋。“因势利导。只可疏不可堵。最好,学业、恋情两不误。这叫通达吧。”
中途忍不住掏出烟来抽,每天半包。“这年龄,戒烟才是有害健康!少吸烟比不吸困难!”妻子管不了,女儿可以管到一点点。一般关起门来偷偷抽。
除了《妞妞——一个父亲的札记》、《尼采:在世纪的转折点上》等书的再版,是不是将有新书呢。答说只忙着平庸的事。哲学家的“平庸的事”含义是什么呢?他就只是笑了。
又说起自己的作息时间,很紊乱。白天照顾女儿,夜晚想起好多事都没做呢,不安。有时忙得睡眠都非常少。内心一定很年轻吧。只有年轻人,才会有紊乱的作息时间,对不对?
昨日。演讲给了他最大的惊讶,他遇到了一名特殊的观众——差不多半个世纪没有见过面的小学同学兼邻居,今在武钢。两人回忆起小时候一起玩玻璃球、玩画片,回忆起斯大林去世消息传来,全班同学的哭泣。时间,原来真的过去了许多年。
文/徐长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