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旅美作家严歌苓透露《梅兰芳》或年底上映
“太会讲故事了!”“太牛,太biu 悍了!”传奇旅美作家严歌苓总引起惊叹。日前出版的新作《小姨多鹤》,是把她20多年前听来的一段故事,扩展、演绎。秉承严谨的态度,严歌苓亲自到日本探访“垦荒团”的当事人,功课充分才动笔。日本战败后,中国东北“垦荒团”的日本人集体自杀,逃脱的日本少女多鹤被中国家庭买来,作为中国男子张俭传宗接代的工具。作为见不得光的“小姨”,她生儿育女经历动乱,命运坎坷。而与中国媳妇小环(张俭不能生养孩子的正妻)之间的情感,让人感慨情义永恒超越国界。诚如作家王蒙所言,该书“故事离奇而又平实,冷酷却温暖”。
现随外交官夫婿居住在台北的严歌苓,日前因急事回北京短暂停留,本报记者与她进行了愉快的对话。
为汶川创作
需要再隔一段距离
我在台北知道地震的震中在汶川,马上感到非常震惊,因为汶川是我非常熟悉的地方,当年在成都当兵时常常通过那里进藏去为军马场和骑兵团演出,那时的山路特别陡。这对抢险救灾是极其困难的,公路、山势、水势,真称得上山高水险。当年我和陈冲为了拍摄《天浴》去川藏地区看景,又路过汶川,住了一夜,虽然汶川比我当兵时要进步得多,但路况仍然很多意外,记得当时一辆车的翻斗把木料翻在路上,就堵了所有的车,所以包括我们在内的一大溜车都得返回汶川,可见路有多窄。
得知地震的消息后,我就打电话给在四川的朋友,都没有接通,现在知道他们都平安。这回,我本来想去次汶川,被劝阻不要去添乱了。我和几个朋友正商量,捐款建一个村子。至于领养孩子,作为外籍人士手续非常复杂,首先要向美国的儿童领养中心申请,但他们是否正好让你领灾区的孩子,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一个手续办下来要一年多,一年多之后我怀疑是否还会有未被领养的孩子了。
至于创作,没有去过现场,有难度。在灾难中,特别能够见出人性真实—— 丑陋或光辉,但能不能成为纯艺术,要看怎样消化,需要隔一定的距离和时间来看。
本报记者徐长云采写
种种命运是她的强悍
种种故事是她的善变
怎么可以这样有才华,又这样勤奋?拿奖拿得手软(可能是华人作家里得奖最多的),怎能永远把自己“归零”?生活“优越”,怎可以把土得掉渣的农民写得那样温柔动人?
对于严歌苓,除“传奇”没词可以用。用在别人身上,太抬举了。
13年文艺兵,少校,战地记者,20 来岁成名。过30 出国念美国的硕士写作班,嫁外交官(最初懂8国语言的夫婿为来自社会主义国家的她放弃外交官职位;前几年才得以复任;前夫是作家李准之子)。
她可能是世界上最机敏的故事制造机——大大小小,各个样貌,国内国外,军旅,卖艺,盗窃,漂流……严谨巧妙,富有张力,抓人没理由,连很会说故事的贾平凹、莫言、张爱玲,连她爱的纳博科夫、康拉德也未必比得上。那一种种命运——混沌善良的少女小渔,畸零人老五(《无非男女》),性感悲悯的妓女扶桑,乱世中的川剧伶人孙丽坤(《白蛇》),接近地母形象的小环(《小姨多鹤》),再像王葡萄、田苏菲……卑微中的高贵,平淡中的性感,残酷中的温情,都出于不动声色的悲悯。
种种命运是她的强悍!别人半生写一部,她写了十多部,部部佳作。
种种故事是她的善变,她即将写以男性为第一主角的小说。
她自律得不像是作家。每天上午铁定坐在桌前写作。写作、看书、长跑,按部就班。
她又自省得好像不活在当代。“我每天都在纠正自己,每天都有诱惑,有杂音。”她回北京两天,“ 就觉慌慌浮浮。马上要走。”
许多真懂文学的人说她是当代最好的华语作家,就像有人认为鲁迅是伟大的作家,金庸是伟大的作家。
就像她总是隔着一定的距离和时间来审视那些可能神奇的故事,我们可以隔着一定的距离和时间,来审视她——到底一个怎样的作家?
她的声音是优雅温柔,体贴而安宁的。
徐长云/文
◇女性人物
女性间的陪伴非常知心
城市公社:书中有两种国民性的碰撞,但多鹤日本人的“自杀”情结,后来在爱、小环“凑合”的乐观态度和人性魅力下被融解了。您对于中国、日本的国民性有怎样的认识?
严歌苓:中国人,什么事都适可而止,很中庸;日本人,绝对,不成功则成仁。我这个小说就是写中国人的包容,不计较。是日本人使小环流产并丧失怀孕功能的,但她后来用爱温暖了日本女孩多鹤。中国人挺容易稀里糊涂地把人给原谅了。我也会经常审视我们的国民性,有丑陋的方面也有很多很可爱的东西。
城市公社:书中令人真正感动的是,两个女人的和解、相互懂得和体恤,女人之间的情感是不是有时比女人和男性之间的联系更可靠?
严歌苓:我年少当兵是在女孩丛中生长的,女性间的accompanying(陪伴),非常知心。什么都不用讲,就心领神会了。而女人和男人之间需要沟通,哪怕是夫妻之间。
城市公社:《小姨多鹤》和《一个女人的史诗》、《第九个寡妇》里面的爱情都令人叹惋,在您看来,现代人的爱情是不是要寡淡一些?
严歌苓:现代的爱情,不那么纯粹;爱一个人,会去“图”什么。一个女人要爱一个成功的男人,这个男人一定有自己成功的性格,女人去爱他,有道理。但我当兵那时,爱一个人,就是爱!
城市公社:您笔下的女性都刻画得光彩照人,那么是现代女性还是老一辈的女性——比如经历“文革”的——更能引起你的兴趣?
严歌苓:我的女性朋友要多于异性朋友。但我对现在20 多岁的女性不是太了解,写的多是我妈妈那一代。
是我在少女时期所欣赏、喜欢的女子。写她们,我得心应手。
最代表一个国家风貌的是农民的变迁
城市公社:您很大部分的小说都是写底层人的生活,这和你的家庭出生及经历很相反,他们身上最吸引你的是什么?
严歌苓:我对遥远的事情比较有好奇心。我生长在知识分子圈里,祖父和父亲是作家,母亲是演员。但我对陌生的人更好奇,会花大量精力去考察他们的生活,写他们的故事。
我觉得最最代表一个国家风貌的,是农民的变迁。几十年后一定能看到这个变迁给中国所带来的影响。
前两年随我先生住在非洲,非洲有一种洪荒的感觉,我在那养马。以非洲为背景写过几个短篇、散文。大的东西还不能够写,毕竟只住了2年。目前最关注农村漂流到城市的人。他们的命运有变数,每天都可能有危机或幸运。最近会去海口,做相关的一个考察。其实有一段时间,会有朋友将《文摘报》集下,我经常是几斤几斤地带走。上面可能会有写作素材,有些故事呢。
城市公社:曾见您说,这几年的写作中暗含着自己的一个价值体系或者说思考系统——具体说是怎样的?
严歌苓:对于我(近年)所写的几个女人,有些价值和观念是永远的,终身抱定的;不因环境等任何因素而改变。而现在人们的价值观念每天都在变,什么有很多钱就是英雄。容易没有定力。
城市公社:《小姨多鹤》会不会像《第九个寡妇》那样自己再用英文写一遍?它将被拍成影视剧,会自己做编剧么?
严歌苓:是否用英文写,还没决定。想写的中文作品很多,一些英文小说都开了头。编完《天浴》、《少女小渔》后,就不愿再写电影剧本了,所有时间都不能由自己控制。《扶桑》是没办法,先有人来编剧,做得不理想只好自己来。
当然我和各制片人沟通,他们会很希望听到我对于剧本改编的意见。
但我想每个创作者都会有自己的想法,如若把自己的作品抱得紧紧的,那当初就不要卖版权。
◇编剧《梅兰芳》
梅兰芳是一个非常中国化的人
城市公社:陈凯歌导演的《梅兰芳》,有幸请到了您做编剧,据说剧本写了七稿,难度在哪里?
严歌苓:《梅兰芳》已经拍完了,年底可能上映吧。剪片时我看了一小段,拍得非常考究,非常漂亮。我在写时,只是想把传奇人物还原为一个正常人。梅兰芳,对日本人的抵抗,8 年不唱戏,不是一个飘飘欲仙的形象,而是一个非常中国化的人。他经历了中国文化的变迁,负载了中国文化最精粹的部分。
我写完了剧本,觉得自己对于京剧所代表的中国文化、对于老北京文化,还是不懂得,越看越深奥,越看越丰富。
城市公社:在如今的时代背景下,真正的写作意味着什么?帕慕克先生来到北京,对于他、莱辛这一类作家是否关注?
严歌苓:真正的写作意味着不脱离生活,不急功近利。大陆很多艺人都在脱离生活(我接触电影圈人多一些)。年轻作家里看过韩寒的《三重门》,他那种文学样式感觉不错,非常有启发力。
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不一定都可以。诺贝尔文学奖越来越恶心了,首先是要看一个人的政治态度。现在有不错的作家,但没有伟大的作家。很少有作家能像马尔克斯一样让我真心佩服。是不是想成为伟大的作家?对于有些事情我有几十年不变的激情,那就是必须要写的。必须写出来!就像是爱情!它掺不了假!我永远用最真诚的态度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