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之石：城乡统筹改革的“重庆经验”
·编者按·
2007年12月17日，武汉城市圈获批“两型社会”试验区之后的第十天，省委副书记、代省长李鸿忠公布试验区的七大重点，“创新城乡统筹发展机制，实现城市圈城乡协调发展”被列为重点之一。
昨日，在湖北省政协十届一次会议上，如何推进“两型社会”改革、在城乡统筹改革上率先突破，再次成为委员们关注的焦点之一。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作为全国城乡统筹改革的先行者，重庆已在改革的路上探索了半年多，它们的经验对于武汉城市圈改革试验有何启发和借鉴？让我们一起关注“重庆经验”。
重庆3100多万人口，农村居民占80％以上，城乡居民收入比为4∶1。从某种意义上说，重庆就是中国的缩影。
从去年7月起，在这个农业人口占绝大多数的年轻直辖市，开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制度尝试，当地政府要用13年时间将主城面积将扩大一倍，至少让800万农民变为市民。
半年来，重庆的试验不仅使当地城乡二元结构悄然发生着变化，包括土地改革在内的一系列制度尝试，也给其他地区的城乡统筹改革提供了一份借鉴的样本。近日，本报记者奔赴重庆，深入触摸这个山城正在发生的一系列变化。
进城农民首次欢度“农民工节”
“进来歇哈儿嘛，来看看我们也能住上城里的新公寓。”去年年底，重庆市大渡口区建桥工业园蓝沁苑一期公寓交房，该区跳磴镇村民刘成发和其他200余户农民工一起住进新房。
刘成发的新房宽敞明亮，还有郁郁葱葱的绿化。刘说，根据政策，他为这套90余平方米房子只补缴了不到2万元房款，“听说小区还要修幼儿园，娃儿能在家门口受教育了！”
建桥工业园的负责人说，蓝沁苑小区是专为农民工和“农转非”家庭建设的，规划面积20万平方米，首批交付7幢公寓，可让200多户安居。此外，南岸区、渝中区、沙坪坝区等区县还专为农民工修建了出租公寓，普遍只按一人一天一元租金收取。
在重庆市发改委副主任罗清泉看来，城乡统筹的突破口就是农民工问题，“农民工身系城乡、利连城乡，是统筹城乡发展最大的利益群体，目前从农村转移出的农民工已达到700多万。“按1个农民工带1人计算，涉及全市近一半的人口。把农民工问题解决了，统筹城乡的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
据了解，该市去年还将建50万平方米农民工公寓，用于农民工在周转期租住(只租不售)，可解决8至10万人居住问题。除农民工公寓外，该市还将用两到三年时间，在企业里或是几个企业联合在各工业园区修建蓝领公寓，以零租金的方式解决30万农民工的住房问题。
除民工公寓外，去年刚进城的刘成发还赶上了重庆首个农民工节。这个节日，是去年9月28日的重庆市二届人大常委会第三十三次会议审议通过而设立的，这次会议确定每年11月的第一个星期日为重庆的农民工日。
“我们的农民工一样需要被城市尊重和承认。”刘成发说，节日期间，他不仅休息了半天，还收到了公司的100元红包，“城里人对我们越来越亲切，我们今后干活会更舒心。”
主城扩大一倍 800万农民变市民
“未来的新特区将新增800万以上城市人，也就是说至少有400万农民进城定居。”去年12月19日，重庆市统筹办政策信息处副处长朱江这样描绘农民工在重庆的美好前景。
朱江介绍，获批试验区后，首先改变的是规划，原来的城市规划变成城乡规划，这也是全国第一部城乡总体规划。根据该规划，到2020年，“未来的重庆主城面积将扩大一倍，城镇化率将接近80%。至少有400万农民将弃地进城。
而为了容纳急剧膨胀的城市人口，重庆提出了“一小时城市圈”概念，即以市中心为核心，打造成由23个区县组成的1小时经济圈，同时将东北部的三峡库区和东南部的少数民族聚集区打造为国家重点生态保护区。通过“一圈”带动“两翼”，届时重庆将形成幅员8.24万平方公里，由一个特大城市、6个大城市、25个中等城市、495个小城镇组成的的中国城乡统筹第一方阵。
“我们将通过加强基础设施建设、鼓励农民进城等一系列举措，在10到15年后，使重庆1小时经济圈内的地区GDP超过全市的80%，城镇人口超过2000万。”这位负责人说。
事实上，生活在主城区边缘的高峰寺村民，面对高速扩张的城市，已提前感受到一种城市生活的气息。
九龙坡区峰寺村村民邓开吉告诉记者，种大季作物一亩地一年最多挣七八百元，而土地流转之后，他家一亩地一年的租金就有1350元。目前，他已和村里其他700多名村民一起住进了离城很近荷花池小区。邓开吉家有8亩多田地，其中3亩实现了流转，流转后他一年有4000多元租金收入，原来的房子也被换成了80平方米的城市小区房。“农村老房换成城里新房，我不种地了，在小区当管理员一个月有600元的收入，基本够生活。”
“用农村宅基地来换住房，每户农民基本上不花钱就可以住上一套80平方米的城市小区房。转变户籍后的农民除予可办养老保险外，还有额外的保障。”九龙坡区区委政研室主任涂正益说，除了养老保险，随迁老人可参加农村基本养老保险，随迁子女5年内继续享受农村义务教育“两免一补”、农村合作医疗等惠民政策。
用地指标跨区调剂 产业园区转移农民工
城市扩张首先需要大量建设用地的支撑，农民进城需要更多经济保障，如此巨大的需求如何满足？
“通过对土地政策的改革，重庆在土地利用方面将获得更大的空间”，重庆市社科院区域经济研究所所长李勇透露，目前重庆正在研究“建设用地指标跨区县调剂”以求土地利用的更大空间。
李勇对重庆西部区域发展政策很有研究，他希望在保证耕地总量不减少的前提下，重庆的土地利用新思路能被允许。“如果只是把人口从农村转移到城市，而不把农村人口的建设用地指标也同时带到城市，这显然是不行的，因为城市本身建设用地就紧张，一下子增加如此多的人口就更紧张。”李勇认为，农村人口转移过程中把建设用地指标也带到城市应该是可以的，理论上也行得通。
李勇介绍，目前重庆与成都两地都已在重点区县规划大量特色工业园区，准备把农村青壮年劳力转移到这些园区和组团。如果农村建设用地指标可以跨区县调剂到这些园区，“就可以解决农村劳力的就业和住房问题，也就很好地找到了和谐社会建设的途径。”
土地新政在争议中前行
虽然重庆的土地改革成果显著，但新政一直在争议中前行。
去年7月1日，重庆成为试验区不到一个月，重庆市工商局就率先出台政策，允许农地入股办公司和合作社，此举在全国引起普遍争议。
重庆市供销社及当地媒体通过调查，对土地入股所带来的风险、土地流转如何兼顾不同类型农民的利益等问题提出了思考。在多个中央部委实地调研后不久，重庆市农办官员表示，重庆推行农地入股试验条件尚不成熟，需要谨慎进行，不可将摊子铺得太大。这一改革，最终未能全面推行。
重庆市工商局随后也出台关于土地入股的限定政策，比如规定土地用途不能变更、股份不能自由转让、承包经营权不得随意退回等，以最大限度地堵住农地入股可能带来的风险。
“不宜大范围进行，并不是说不宜进行。”重庆市供销社相关调查人员告诉记者，进行农地入股试验实际上是极有意义的，最明显的改变就是农民收入提高了。而据重庆市农办的最新调查，在所有流转模式当中，虽然农地入股仅占1.18%，让农民获得的收益却是最大的。
■对话
“以六项改革填平城乡制度鸿沟”
——访重庆市统筹城乡综改办政策信息处副处长朱江
我们的目标是要使农村居民、进城务工人员及其家属与城市居民一样，享有各个方面平等的权利、均等化的公共服务和同质化的生活条件。
重庆市统筹城乡改革以何途径突破，采取哪些具体措施，目前进展如何？记者采访了该市统筹城乡综合配套改革办公室政策信息处副处长朱江。
改革以民生为主
“我们的方案尚还在最后修订中。”朱江说，综改试验总体工作方案目前还在紧张修订中，将尽快提交国务院批准。
作为一个典型的小马拉大车的城市，如何尽快缩小城乡差距，朱江透露，新的方案主要集中在：一是拓展“一圈两翼”发展新格局，为统筹城乡发展提供重要的战略平台；二是通过制度创新，形成农村人口向城镇转移的吸纳机制，以及城市带动农村、工业反哺农业的扩散机制。另外就是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政府职能转变。
“统筹城乡综合配套改革，农村劳动力进城是重点之一。”朱江说，目前，相关部门已启动了农民工进城转移实施方案，通过建设园区、区县结对的方式，加强对农民的培训和引导，以尽快促进农民向产业工人转变，继而由产业工人转变为城市居民。
据介绍，目前九龙坡区的主要改革内容是提出承包地换社保和宅基地换住房的思路，垫江县是按小单元、多模式、低风险逐级推进的方式，开展多种征地安置试点。梁平县则在土地流转和发展专业合作社方面寻求突破，以解决分散经营与市场竞争的矛盾。
六项改革填平制度鸿沟
朱江介绍，新方案具体推进户籍、土地管理和使用等六个方面的改革，以填平城乡之间的制度鸿沟。
“我们的目标是要使农村居民、进城务工人员及其家属与城市居民一样，享有各个方面平等的权利、均等化的公共服务和同质化的生活条件。”这位负责人说。
据介绍， 重庆市将建立城乡统一的户籍登记管理制度。在试点基础上逐步取消农业和非农业户口划分，统一登记为“重庆市居民户口”，并于2012年前全面推开，进而过渡到以身份证取代属地户籍管理制度。
此外，重庆全市正在试行农村金融制度改革对新增“三农”贷款减免税收，以支持和引导各类金融机构到农村投资。
如何实施 问计于民
统筹城乡综合配套改革，什么方案最适合重庆？
朱江介绍说，重庆市获批全国统筹城乡综合配套改革试验区后，重庆市委、市政府即启动“统筹城乡综合配套改革问计寻策活动”。当日，前市委书记汪洋、市长王鸿举联名通过互联网发布公开信，期望海内外人士通过网上留言、邮件或信件的方式献计献策。至今已收到1万多封建议信，网上的点击率超过百万。
为避免“拍脑袋”和“秀才的笔杆子”，朱江说，市委、市政府和统筹办还确定了13个专题调研课题，希望通过深入调研，使改革方案更有创造性。
据介绍，主要的调研课题包括：解决农民工问题的体制创新和制度设计；推进农村劳动力培训转移的研究；推进农村土地流转和土地规模经营的对策思路；建立健全城乡统一的基本公共服务体系；建立城乡统筹的社会保障制度等等。
楼市均价上涨 成交量暗降
重庆楼市热炒半年后趋冷
自去年6月中旬重庆成为“统筹城乡综合配套改革试验区”以来，重庆楼市出现“井喷”行情，连续有5周商品房成交量超过5000套，并且不断出现单日商品房销售超过1000套的纪录，套内均价也以10%的速度逐月递增。
在连续近6个月的牛市之后，犹如脱缰野马般的重庆楼市目前如何，近日，记者采访了重庆著名地产评论人、原人居周报主编李星辰。
“试验区”推高楼市
长江商报：去年6月份以前，重庆的楼市情况如何？
李星辰：重庆房地产发展今年是“两低一高”，即今年上半年和下半年销售走势低，中间段时间销售高。 上半年的印象就是价格和重庆直辖市的地位不相称，与成都相比总的来说房价偏低。从重庆的经济发展速度、房价与人均GDP的比例分析来看，房价还有一定的上升空间。
长江商报：试验区获批后，重庆的楼市情况如何？
李星辰：重庆获批“新特区”后，在本地媒体、开发企业的热炒下，外来资金大量涌入重庆，从而导致重庆房价一路飙升。去年6月下旬，重庆商品住房成交均价上升了7.6%。很多楼盘一夜之间每平方米价格便飞涨几百元。
据统计，“试验区”后重庆各区域房价均有不同程度的上涨，领涨的三北地区涨幅高达50%以上，南岸区涨幅30%左右，最差的九龙坡区也有10%。
长江商报：“试验区”影响楼市飞涨的原因有哪些？
李星辰：主要有三个方面。其一，重庆的统筹城乡综合配套改革主要目的通过转移农村人口推进城市化，城市化进程本来就是一个造城的过程，城乡统筹打破了城乡界限，土地供应量增加，房地产发展有了更为广阔的空间。
其二，外来资金增加，新特区获批后，有不少的投资人认为，投资重庆房产就等于坐等生钱，因为“试验区”效应，发展平台更好了，加上政策的扶持下，重庆招商引资的能力加强，其向国际化发展的速度也将加快，也将给房地产市场注入“兴奋剂”。
其三，高端物业增多，“试验区”效应带来的经济高速发展要求重庆楼市的高端物业形态增加。外来高消费人群的大量涌入，酒店和酒店式公寓增加，高端住宅形态增加，大型商场和超市涌现，从而拉动楼市。
楼市渐趋冷静
长江商报：去年下半年重庆的楼市走势如何？
李星辰：主要有两个阶段，去年6月到9月，个别项目的价格成功实现三级跳，在原来的基础上涨了将近一倍，但这样高歌猛进的行情在10月开始放缓。
2007年9月，央行提高二次房贷首付比例和利率的消息一经传出，楼市形势直转急下，成交顿挫50%左右。据交响机构统计，从去年6月中旬到9月底，主城区商品房每周成交套数保持在5000—6000套，成交金额约20亿—25亿元。但从10月开始，每周成交套数锐减为3500—4000套，成交金额10亿—15亿元。
长江商报：目前，重庆楼市的情况如何？
李星辰：据重庆房地产市场监测数据显示，去年11月底以来，重庆房地产市场交易比较平淡，12月的商品房成交均价3941元／平方米，每平方米下降了24元，日成交量比较低迷，这与去年6月以来重庆楼市的火爆形成了强烈反差。目前大多数市民普遍相信，房价已然见顶，降价就在眼前。而不少开发商则认为，只要挺过这一波行情，重庆楼市后市依然牛劲十足，因此，一方在持币观望，一方在期望后市发力，因此处于整体对峙状态，如何破局，还在看下一步宏观政策走向。
■记者手记
一座城市的冲动与梦想
在中国，很少有哪座城市像重庆这样，同时拥有那么多的矛盾元素：摩天大厦和吊脚楼、江畔与山地、农民与移民，直辖市和超大型农村，美女和棒棒(挑夫)……
也许正是这么多矛盾，才让这座年轻的直辖市拥有那么丰富的魅力和层次。
据当地媒体报道，由于工业基础的薄弱和交通不便，重庆3100多万人口中，至今仍有近70％是农业人口。
走在重庆最繁华的解放碑、沙坪坝，同样可以看到成群的挑夫在高楼林立的街上穿行，在大部分外地人眼中，这些脚穿拖鞋、手勒绳索、肩背扁担的农民与重庆的摩登、时尚之间反差如此之大。
半年前，重庆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农民进城运动，当地政府希望用10到15年的时间，让80%的农民转为产业工人，最终变身市民，彻底解决这种刺眼又无奈的反差。
“大城市才能养活人，尤其是穷人，在城市化进程中，推动农民进城尤为重要。”重庆市政府发展研究中心主任——一位温和的学者感慨：重庆的农村太多太大，负担重，解决问题的途径只能是快速发展经济，“大马拉大车，重庆才有希望啊”。
虽然仅隔半年，但无论是行走在大街上还是跟农民工聊天，都能触摸到一股向上的力量，一种突围的冲动与梦想。在九龙坡，一个开始把土地集中起来规模经营的地方，大批失地农民开始搬进一个个农村新型社区，他们的居住、社保、就业等问题正在向城里人看齐。“城里生活比乡下方便多了——水龙头一拧热水就来了，电视有几十个台，想吃什么，菜市场就在附近。”
在北碚、万州、涪陵，几千年来的山陵阻隔正在被打破，一条条高速公路正把这些城市彼此相连。在新区、江北、南岸，大批的产业园正在破土，数十万农民在这里换上工作服，变为新一代产业工人。
也许与农村有太多割舍不了的关联，这里的居民一样可以和乡下来的棒棒一起摆龙门阵、喝小酒，甚至还发起了全国首个农民工日，给这些进城来的兄弟们过节。
入夜，沿着朝天门码头往上，登上层层高耸的台阶，鸟瞰三山两江的重庆，恍若置身美丽的维多利亚湾，据称这里是赏重庆夜景的绝佳去处，“贯六峡两江之汇，扼西南之枢纽，遥牵吴楚之群船。”在这里，你的心定会抑止不住想要和这座城市一起跳动，你的眼前，定会延展这座年轻大都会的美好明天。
祝福你，美丽的山城！祝福你，一座让农民赢得尊重的城市！
本版稿件均由特派记者王维博 采写
香港《大公报》驻重庆记者邓海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