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武珞路中学。作为武汉市的27所改制学校之一，今秋开学前，这里也将退回公办或转为民办　本报资料图　记者　原丽阳　摄

文/本报记者　张瑜琨　何辉　郭婷婷

核心提示

　　根据省教育厅要求，今秋开学起，我省将一律停止以“改制校”名义进行的招生行为，全省49所改制校或恢复公办，或转为民办，曾经轰轰烈烈的改制学校将成为历史。
　　10年前，为了应对因优质教育资源不足而逐渐升温的“择校热”，武汉市一批公办初中以“民办公助”、“公办民助”等形式，开始了“改制”之旅。由于雄厚师资力量的注入和大量优质生源的集中，改制学校一时之间风头强劲。
　　然而，在集中优质教育资源的同时，改制学校也凭借有利的收费和招生政策，抢走了许多普通中小学的优秀生源，校际间“贫富差距”越拉越大。取消改制学校，恢复教育公平的呼声越来越高。
　　随着教育厅有关规定的出台，有关这一问题的争论将渐渐消退。但我们不禁要问，原本缓解择校压力的举措到后来为何反而成了教育公平的制肘？取消改制学校后，“择校热”的难题会不会得到缓解？又是否真的能达到教育公平的初衷？

改制学校走到尽头

　　听说改制中小学今年8月就要改回公办，一位改制中学的副校长有些感慨万千。“刚形成整套的良性循环，现在又说要将改制恢复到公办了。”

　　昨日下午，武汉第十四初级中学的门口，家住晒湖的王先生正在等儿子放学。王先生说告诉记者，“儿子本来被划在晒湖中学，我是花钱找关系把孩子送到第十四初中的。”
　　得知改制中小学今年8月就要改回公办，在雪地里冻得满脸通红的王先生担忧地问：“那这一批已经进校的学生不会被退回去吧？”得到记者“不会”的回答后，王先生才重重地舒了一口气：“9000元的学费对我们工薪家庭来说压力很大，但我们只能尽力给孩子提供最好的教育。只求教学质量好点，孩子不要在起跑线上就输了。”
　　不仅仅家长们对改制学校恋恋不舍，得知武汉市所有的改制学校都要恢复公办，武汉市三中分管初中部的副校长谢志刚也是感慨万千。
　　1998年，武汉三中初中部作为武汉市第一批改制初中亮相。但由于改制学校是新生事物，三中初中部在建校之前，招生都很困难，“没有哪一个家长愿意将小孩送到一所并不起眼的新学校。”当时，该校校长只得骑自行车四处游说，当年最终招生100多人。
　　有了改制费后，学校将大部分资金都用于提高教学质量上。一方面改善学校的硬件设施，另一方面引进优秀人才，并利用各种机会培训老师的业务素质。慢慢地，学生的成绩得到家长的认可，第二年，该校就招生近300人。再到后来，要求进三中初中部的学生越来越多，学校不得不采取摇号的方式招生，“去年，学校摇号招生名额在300人左右，但来报名摇号的学生达到了1300人。”
　　有更多的学生愿意到三中初中部读书，就有更充足的钱用于学校建设。“刚形成整套的良性循环，现在又说要将改制恢复到公办了。”谢志刚还是有些舍不得。

备受争议的“改制”

　　武昌区一位非改制学校的校长认为，改制学校造成了教育的不均衡发展。改制学校把优秀老师和优质生源都吸纳过去了，这是在牺牲其他学校和学生的利益。

　　自从改制校在武汉诞生后，有关它的争议就一直没停止过。
　　王辉光是湖北省人大代表、武汉市政协委员，致公党江岸区主委政协常委，他很早就开始关注改制学校的问题。
　　王辉光说，让他对改制学校开始思考的是他身边发生的一件小事。“我们院子里的一些小孩，以前是在一起玩的。后来上学时，有的花钱上了改制校，有的就近上了普通学校。我发现穿上改制学校校服的孩子觉得特别自豪，优越感很强。后来就变成名校的孩子在一起玩，普通学校的孩子在一起，渐渐地变成了不同的圈子，家长也有这种问题。”
　　这种情况让王辉光感到刺痛。“改制学校对孩子的心理健康有很大的影响。它已经不仅仅是教育不公平的问题。因为改制学校吸收了更优质的生源，教育水平更强，许多普通学校上学的孩子会觉得受到歧视，自暴自弃。”为此，他曾经在江岸区政协会上呼吁，取消改制学校，使学生们能享受公平的教育资源。
　　武昌区一位非改制学校的校长也不认可“改制”，他说，改制学校造成了教育的不均衡发展。因为经费充足，可以吸收更好的老师来校教学，然后学校的教学质量更加提升，又吸引更多的学生交钱来择校。“这样循环下去，看似学校的教学水平提升，升学率提高了。其实是因为这一所学校把全区的优秀老师和优质生源都吸纳到他们学校了，这并不是教育在良性发展。而是在牺牲其他学校和学生的利益。”这位校长激动地说。
　　据这位校长介绍，以前他们学校在区里位置还比较靠前，但自从有了改制学校后，本校的生源明显受到影响。好的学生都被这些学校收走了，其他学校生源越来越差，地位也在下降。有一些学校甚至被边缘化，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
　　武昌区一所公办学校的校长也感慨地说：“有的改制校其实并没有真正地实现‘四独立’，实际上是一手拿着国家的办学经费，一手又从市民的手里收钱，找了一个‘挂羊头买狗肉’的乱收费办法。由于改制校可以立很多收费名目，导致了不少学校的效仿，乱收费、乱办班问题自然层出不穷。”
　　他认为，由于改制学校片面追求分数，导致中小学生课业负担越来越重，严重影响了学生身心健康发展。而且，这是在人为地划分义务教育中的一般校和重点校，对其他义务教育阶段学校来说是很不公平的。由于不少改制校的经费充足，教师福利待遇与一般公办学校的差别很大，这也导致了教师资源的不公平。

“改制”退回，困难重重

　　退回公办之后，在经费问题上，学校一方面要依靠教育主管部门给予一定的补助，另一方面还要向辖区外的择校生收取一定的择校费，才能基本上维持正常的教学运转。

　　去年秋季，鄱阳街小学分校、黄陂街小学分校等5所改制小学校退回公办，标志着武汉市所有改制小学告别“改制时代”。
　　时隔半年之后，这些退回到公办学校的原改制小学都经历过怎样的历程呢？昨日下午，记者找到黄陂街小学校长范永岁。
　　“学校只有先完成辖区内的义务教育招生任务，才能根据剩下的教学资源适当招收辖区外的学生。”范永岁说，自从其分校退回到公办以后，原有每生每学期500元的改制学费不能再收，学校的收入来源也减少了很多。
　　收入减少了，但学校的教学质量不能改变，不然就会极大影响学校的前途。在原有的改制时代，学校为了提升教学质量，采取寄宿、日托教学的形式，并形成英语教学的特色，只有30人的小班，为此学校从外自聘1/3的优秀教师和相关管理人员，这些无疑增加了学校的成本。自从学校退回公办之后，在经费问题上，一方面教育主管部门给予一定的补助，另一方面原分校还有部分辖区外的择校生，他们还要交纳一定的择校费，“如此一来，目前的分部才基本上维持了原分校的正常教学运转。”
　　“但教育主管的补助是长期还是暂时，我们不清楚；以后若实施划片招生，学校还能否收到辖区外学生的择校费，我们也不清楚。”范永岁说，希望有关部门能尽快出台相关细则，对于因历史原因形成的改制学校，因其教师数量多、管理成本高，也希望能有相关的处理措施。

会否引发新一轮教育不公平？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武汉市校与校之间、区与区之间仍然存在差别，只要这种差距存在，就不能满足老百姓想送小孩到高质量学校读书的意愿。一样有可能引发新一轮的教育不公平。

　　“如果取消了改制学校，也可能会带来新的社会问题。”汉口一所改制初中校长认为，义务教育的确应该是公平、公正地发展，但这种公平公正是要建立在各学校的师资、教学质量都趋于一个大体相当的基础上才行。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武汉市校与校之间、区与区之间仍然存在差别，只要这种差距存在，就不能满足老百姓想送小孩到高质量学校读书的愿意。取消改制学校，一样有可能引发新一轮的教育不公平。
　　有学校就担心，取消改制学校会影响原有的师资力量。“目前我们学校有近1/3的优秀老师都是学校自聘的，他们的工资及福利待遇也是由学校自己负责。”武昌一所改制初中校长说，如果恢复到公办，这部分教师的去留就是个很大的问题。如果走了，就会影响学校的教学质量；如果不走，谁来保障他们的工资待遇？
　　采访中，更多的改制学校负责人表示，如果要恢复到公办，也希望政府部门能出台“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要保障教育的公平公正，也要最大程度保障改制学校的教学质量。

省教育厅：改制学校完成了历史任务

　　省教育厅相关负责人表示，改制校的历史过程折射了基础教育正在发生的四大转变：从人民办到政府办；从办重点学校到各类学校均衡发展，保证每个公民享受平等的教育；从主观意志办学到依法办学；从规模办学到质量办学。

　　“当初政府对义务教育投入不足催生改制校，现在政府加大了投入、教育日趋均衡，改制校已无存在必要。”昨日，记者就改制校清理政策采访了省教育厅基教处相关负责人，他详细解释了改制校的清理政策。
　　该负责人称，目前，社会上出现了办学性质不明确的学校，既不公也不民，有部分学校甚至打着“改制”的旗号乱收费，严重违背了当初推行改制学校的初衷。同时，根据新修订的《义务教育法》和《民办教育促进法》规定，县级政府及其教育行政部门不得以任何名义改变或者变相改变公办学校的性质，改制学校已经没有了存在下去的法律空间。
　　这位负责人表示，改制学校诞生之初是为了满足市民对优质教育资源的需求，以弥补政府对义务教育投入的不足，出发点是好的。但在实践过程中，部分学校利用公共教育资源牟取利益，与社会发展相背，也十分不利于教育公平。
　　该负责人称，改制校的历史过程折射了基础教育正在发生的四大转变：从人民办到政府办；从办重点学校到各类学校均衡发展，保证每个公民享受平等的教育；从主观意志办学到依法办学；从规模办学到质量办学。
　　取消改制校，恢复公办或民办也标志着：靠办重点、搞示范、建窗口来体现教育发展水平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要提高教育整体发展水平；靠找老百姓收钱来发展基础教育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办基础教育要依靠政府公共财政，提供公共产品，做好公共服务。
　　“不再追究旧账，2008年8月底一刀切，以后再也不存在半公半民的学校了。”该负责人斩钉截铁地说。，也取消了按照改制校收费的一切项目。”

记者手记

取消改制不仅仅是为了公平

　　2008年1月15日，一个平常的日子，注定将成为一个值得全省教育界和学生家长们铭记的日子。
　　这一天，省教育厅正式宣布：从当年秋季开学起，全省一律停止以改制校名义招生。这道言简意赅的行政命令，将一场历时10年之久的争议划上了句号。
　　义务教育阶段改制学校带来了什么？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感受和解读。
　　一名改制学校的校长，也许会向你历数改制给学校带来的种种“新气象”：校舍翻新了，操场铺上了塑胶，升学率提高了，教师队伍中戴硕士、博士帽的增多了。
　　一名基层教育局的领导，也许会援引一堆言之凿凿的数据说，名校改制弥补了教育经费不足，改制学校招生规模不断扩大，更多的孩子有了上名校的机会。
一些“唯市场论者”和“先富起来的”的受益者可能会说，名校数量有限，需求大于供给，花钱上名校也是一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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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个硬币都有两面。毫无疑问，改制学校作为一个特定历史阶段的产物，它的出现有其合理性，也对缓解“择校热”起过一定的积极作用，但是名校改制引发的种种“怪现象”则是无法回避的。
　　这些怪现象，我们很多人都不陌生：为了让子女上名校，每年暑假，家长们各显神通，托关系，走后门、递条子。“能进去”，成了唯一的目标，而“进去后”每年要交纳的一大笔择校费，似乎都不成为问题了；改制后，名校招生升学两旺，学校建设得像楼堂馆所，普通学校则日渐门庭冷落；几乎所有办学质量较高的小学、初中都改制了，没改制的也办起了“改制班”，如此一来，重点学校不“义务”，而实行义务教育的普通学校又受冷落；孩子为了拿到进重点小学、重点初中的“入场券”，几乎从幼儿园就要开始培优。学生累，家长也不轻松。
　　取消改制学校，呼声由来已久。如今梦想成真，但对这一现象背后分歧的思考却不能就此打住。我们欢呼，不仅是因为此举意味着“教育产业化”理论的寿终正寝，也不仅是因为教育均衡化发展战略终于成为全社会的共识，更重要的是，改制学校从十年前教育界的流行色，到发展中的饱受争议，再到今日走到历史的尽头，表明我们的政府对在市场经济体制下自己的角色定位越来越清晰。

时正/文

　　名词解释

　　“改制校”发端于1994年，国务院召开了教育工作会议，出台了《中国教育改革和发展纲要》，提出基础教育主要由政府办学，有条件的地方，也可实行“民办公助”、“公办民助”等多种形式办学，主要解决教育在国民经济中的发展次序问题，确定了教育优先发展的地位。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由于国家大力提倡社会办教育，所以许多民间资本投入到教育中去。这时，各类所谓的改制校、改制班便应运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