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语文课本大变脸，金庸小说取代鲁迅文章掀起波澜开始，到重庆的《牛郎织女》因涉嫌教唆早恋“下课”，教改之风在这个夏天刮遍全国。但小小的课文曾经为每个从学校走出的人营造了最初的社会记忆，纵使课文的消失会抹掉一些我们最美好的年华存在过的证据，但时代的脚步矫健而迫切，必将把一切推向新的局面。课文的改革触碰到了那些我们曾经固不可撼的东西，是教育界乃至社会公众对世界观、价值观、审美观的塑造方向多元化、前瞻化的包容。课文也必将随着时代的变迁不断充实新鲜内容，与时代更近，与生活更近。
五年过去了，我再也没有像以往那样有种写作的本能冲动和激情。那篇文章应该是自己最后的激情之作。被收入初中教材，会说明它有多么浅显，当然也可以说有多么朴实。今天在这里说这篇文章和这个事，是因为自己要到不惑之年了。如果不能做一条深渊，就试着做回一条小河吧，清浅的小河。
——摘自何性松的博客
回首80后，甚至更早一代人的语文记忆，我们至多在无聊的时候给课本上的插图人物添上胡子翅膀，但凡青春的躁动都一律藏进私下的日记里，不管情愫如何伸展，万万不敢叫它进入老师家长的视线，而现在中学生的语文周记本充满纯纯的情感记录，老师亲切认真地加以批改，令我们感慨不已
教改专家 >>>
“换了人间”
何永生，湖北省水果湖高中语文教师，特级教师，曾参与编写鄂教版初、高中语文教材。
教科书的变更在我国当代是一项复杂而严肃的事情。它涉及到什么文章能入选、什么人的文章能入选、采用什么体例、归于必读还是选读范畴、编写者资格等表象问题。这背后牵涉到教科书制度、课程理念和意识形态因素等深层问题。
如果将目前我省高中普遍使用的人教版(必修)教材与先前的“国统”教材比较，可以说无论是编辑理念、体例、手段，还是在印刷版本、教材内容，简直是“换了人间”。仅从课文篇目来看，1953年的高一语文课文除了孙犁的《荷花淀》尚保留外，其余如《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开幕词》、《十二月的莫斯科》、《朝鲜的树在中国开花结果了》等13篇现代文消失了。1960年代高中语文第三册里《人民日报》等报刊的3篇社论消失了。1970年代京版、沪版等出现的15篇毛泽东著作、3篇鲁迅作品、2个样板戏选段等也同样没有保留下来。1980年代消失的课文就更多了，如鲁迅的《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痛打落水狗》、《狂人日记》、茅盾的《风景谈》、《白杨礼赞》以及杨朔、秦牧的散文在今天的课本上也见不到了。1990年代至今，仅人教版(必修)时有篇目调整，但数量甚微。
人教版的语文教材在1980年代以后，在一些基本篇目上比较稳定，这主要体现在古典文学篇目的选择上，鲁迅的小说和杂文上，舒婷、史铁生等人作品上。保留的篇目都是经文学史经典化的经典名篇，具有穿越时空的特性，可以作为中国人的精神食粮世代相传。删除的篇目大致是要么作为反映特定历史时空的事件对当代生活的影响无足轻重，要么存在观念上、价值取向上的错误，要么在表达技巧上过于陈旧、不足效法，要么存在知识的误导，要么过于艰深、中学生不易理解等。至于新增的内容，则有新经典的发现的原因。人教版(必修)主要表现在外国文学，特别是西方现代主义文学方面。其他省市由于教改启动较早，在教材使用方面表现得更为开放些。如2003年沪版初中教材专设了“甜蜜的爱情”单元。2004年粤版特设了“走进经济”单元。
在“政治决定一切”的年代里，课本内容侧重社论、党和政府文件、领袖文章、时事文章等，而没有自身的学科特点。而进入了“知识就是力量”的时代，内容就从泛政治化转变到语文知识的学习，遵循语文教育的“八字宪法”——字、词、句、篇、语(法)、修(辞)、逻(辑)、文(文化、文学常识)。之前的教学目标突出了工具性，略化了人文性，忽视了对人的精神培植作用。现在的语文教学提出工具性和人文性并重，在内容选择上使用文章和文学作品混编的综合性教材，让学生在学习基本知识、技能的同时，打好一个精神的底子。
本报记者 卢欢 采写
课文作者 >>>
我的孩子会不会学我写的课文
何性松，笔名“沉河”，散文《生命》的作者。该散文被节选收入北师大版的初中一年级语文课本，同时被全文收入面向全国发行的、供教师阅读的“教师教材”——《教师人文读本》。现居武汉，为出版社编辑。
《锐读》：还记得是在什么情况下写的散文《生命》么？所谓《生命》，就是你对生命的点点滴滴的感悟吧？
何性松：应该是在2000年的秋天吧，当时我还在学校教书，当时听说一个高二学生被卡车从骨盆处轧过，肇事司机逃了，她还顽强地活下来，挺感动的，结合自己平时的所见所闻所感，选取了从幼儿园的孩子到老年人中几个人生阶段的故事，断断续续地在教案纸上写下了四五千字。这篇散文可以说是我对生命、人生中的真善美的集中感悟，自始至终强调“爱是唯一的才能，善是最高的道德”。
《锐读》：写后的感觉怎样？在入选课本之前都发表在哪里了？
何性松：这是至今为止我写的最长的一篇散文。我觉得写得太松散，太煽情，是一点智慧都没用的懒惰写作，便不好拿给朋友们看。出自己的散文集时也是放在第一板块的最后一篇，觉得它与其他文章有点格格不入，也没投出去发表，只是出散文集时被谢大光先生拿去填《散文》(海外版)的坑，后来就被选进《2002年中国散文精选》里，却是自己的出版社出的，不好意思示人，实在怕被人认为有徇私之嫌。后来就被收入这两种教材了，想来，它完全是像自己的私生子一样的命运啊。
《锐读》：因为和自己的散文风格不一样而不太满意这篇文章？
何性松：对，我本来是写诗的，以诗人自居，后来出了本散文集，散文的影响就大于诗歌了。我的散文是带有诗意和现代主义风格的，一般一篇才几百字。
《锐读》：知道了这篇文章被收入两种教材，你的心情是怎样的？立刻让朋友们都知道这件事吗？
何性松：别人告诉我初中课本收了我的文章，我感觉和平时发表一篇文章差不多，不过我小孩今年要上初中了，要是能学我写的这篇课文，我会特别高兴的。后来又听说收入《教师人文读本》里了，我看到自己的文章在那书里放在了第一章很靠前的位置，和沈从文、王小波、高尔基、罗素等中外名家并列。别人都是名家，不用简介大家都知道，而我属于“找不到简介”的人，也是最年轻的一位作者，当时就觉得很不好意思，虚荣心也还是有的。当时打电话到出版社要了本样书，在博客上记载了这件事的存在，也没有特意地向朋友广而告之吧，偶尔聊起相关话题才会说起这事。
《锐读》：如果有一天，你的这篇文章从课本里消失了，你会作何感想？
何性松：没有感想。选进课本有选进的理由，删去有删去的理由，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也不是我关心的。不过，我觉得现在对选入的课文应该有个大范围的大体判断，比如对学生更强调人文教育，尽量避免一些意识形态的东西。
本报记者 卢欢 采写
语文课认知小问卷
主持人：王小鸭
1.语文课上，最适合从事的活动是？
A.在语文插图上涂鸦 B.研究语文老师
C.抄板书练圆珠笔字 D.其他
2.《草船借箭》时，老师着重强调了“笑”字别有深意，请问诸葛亮此时笑什么？
A.诸葛亮笑周瑜设计圈套来陷害自己，结果却落空了，是一种胜利的笑
B.诸葛亮是在笑曹操，笑他胆小如鼠，是一种鄙视的笑
C.诸葛亮是在笑鲁肃，笑他宽厚仁慈、忠心为人，是一种善意的笑
D.不知道
3.“姐姐的胆子真大， 敢从天上跳下！蓝天上花儿朵朵，也不知道哪朵是姐姐的花。”这句话出自哪篇课文？
A.《木兰辞》 B.《狂人日记》
C.《蓝天降落伞》 D.《洛莉塔》
4.老舍先生在课文《小麻雀》的中心思想是什么？
A.爱它，就给它自由
B.光是同情、怜悯，光是给予一些救助，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C.做人当自强
D.不强大也不代表不凶猛
5.你心目中，一个理想的语文老师应该是什么样？
A.于丹型 B.郭敬明型
C.弗洛伊德型 D.林志玲型
6.“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这句话是谁说的？
A.闻一多 B.股民甲
C.圣斗士星矢 D. 鲁迅
7.如果给你一个重来一次的机会，你希望在语文课上掌握的技能是？
A.能够毫无障碍地收听古文《菊花台》
B.能够充满感情地朗诵《I HAVE A DREAM》
C.能够领悟“冰雪融化，种子发芽，果树开花”引申义
D.能够成功撰写求爱信打动李宇春
8.课文《醉翁亭记》讲的是什么情况?
A.安居乐业
B.苦闷发泄
C.秀丽山河
D.强颜欢笑
9.你认为学习语文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A.考试 B.做人
C.写作 D.其他
10.“使用____是一种技能，只有通过不断地模仿，和反复地实践才能养成。”这句话在空白处应该填上的词语是：
A.百度
B.魔杖
C.AK47
D.语文
语文教师 >>>
多数人的“文学” 截止于高中
戴之龙：武汉大学附属高中高级教师，语文教研组组长，教龄22年。
《锐读》：您教了这么多年语文，觉得语文教材在哪些方面发生了变化？
戴之龙：在语文培养目标上变化很大，现在的语文教材旨在全面提高学生的语文素质，在课文的具体编排上兼顾了学生的接受心理、审美兴趣，并且跟随着时代的步伐。因此教材出现了很多增删，比如《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弟兄》，道德颂扬的味道浓厚，时代倾向明显，可能会打动从前的学生，但是与现在学生的时代见闻相去甚远。
《锐读》：造成这些变化的原因是什么？
戴之龙：有更好的文章，利于培养学生的语文素质。比如同样是艺术评论，《米洛斯的维纳斯》就明显优于《好的语言与坏的语言》。另外，有的是因为文章太简单，学生完全可以自学，比如朱自清的《威尼斯》。还删去了很多领袖人物的篇章。
上学生不喜欢的课文
女生照镜子男生玩手机
《锐读》：您认同这样的变化吗？有没有一些篇章，您觉得有必要保留的？
戴之龙：基本上还是认同的。过去有许多篇目学生很不喜欢，即便可以通过教学来调整，但确实不能提高学生的语文能力。我觉得《大堰河，我的保姆》这篇文章不错，有较高的认识价值和审美价值，作者在里面投入了真挚的感情，也有一些打动人心的生活细节，把这篇文章从课本当中删除，可能是考虑到现在的学生对母亲的感受没有过去深刻，或者目前可选取的以爱为主题的文章很多。这不太可取。有些“教化”在语文教学当中进行提升，效果可能会更好。
《锐读》：就您的观察，学生喜欢读什么样的语文课文？
戴之龙：文学性或者趣味性比较强的，像小说、散文、诗歌。比如新课本收录金庸的小说，在文学上有一定价值，同时也可以作为调剂，学生比较喜欢。但是说明文、议论文一类逻辑性比较强的篇章，学生不太喜欢，文言文也不太喜欢。
《锐读》：您如何判断他们喜欢不喜欢？
戴之龙：比如早读的时候，他们会有选择地朗读课文，上课的时候遇到不喜欢的文章，他们可能会开小差，女孩子在下面玩首饰，或者照镜子自我欣赏，发短信，递条子，男孩子玩手机，玩游戏。
大纲片面解释某些原作
《锐读》：您自己是在哪个年代读的高中，当时的语文课本和语文教育是什么样的？
戴之龙：我大概是1980年读的高中，那个年头课文的时代烙印太明显了，语文教育偏重于道德教育，语文课本兼顾着政治课本的功能。
《锐读》：就您个人而言，当时的中学语文教育对您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戴之龙：朦胧地感受到了经典的魅力，但是魅力到底在哪里，当时也说不出来。
《锐读》：1980年代您刚刚走上教学岗位的时候，在讲台上教授的第一个篇目是什么？后来再来讲这个篇目，有什么不一样的体验吗？
戴之龙：我记得第一次教学实习的时候，我讲的篇目是《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弟兄》，当年自己非常有激情。这个篇目一直保留到21世纪，后来再来讲，我必须努力地渲染，试图把学生带入那个情境，讲课的感觉不如从前好。
《锐读》：现在会不会有一些篇章，按照“教学大纲”的要求，对作者的本意有所曲解，或者作片面甚至偏执的理解。
戴之龙：曲解倒没有，片面地理解，这样的情况不少。你们大概都有体验，以前的语文试题是有标答的，一切都随教参来。但是现在允许自由解读，老师可以有自己的解读，学生也可以有自己的解读。比如后来选的裴多菲的诗，《我愿意是急流》，可以把它理解为政治抒情诗，也可以是爱情诗。
我们必须听从“高考指挥棒”
《锐读》：一次成功的语文教学，在您看来是什么样子的？
戴之龙：带领学生走近作品，走近作者，在走近的过程当中提高审美趣味和思维水平，激发表达和创作的欲望，并存储一定的知识。
《锐读》：举一个您成功教学的例子吧。看达到了什么样的效果。
戴之龙：《再别康桥》吧，呵呵。我自己讲得很投入，学生也喜欢听。学生学习过后就爱读诗写诗了。我的不少学生都很会写诗，现代诗写得很出色，也喜欢读自己写的诗。我教诗歌时常常会组织语文活动课，让他们在课堂上读自己的诗。一般都是写爱情诗，表达对爱情的渴求，表达没爱的寂寞。
《锐读》：这些能写出好诗和好文章的，语文成绩一定好吗？
戴之龙：不一定的，这可能跟我们的教学目标还是有差距，他们可能只是达到了“应用与拓展”、“发现与创新”的教学目标，但我们的目标远远不止这些，还有“积累与整合”、“感受与鉴赏”、“思考与领悟”等。
《锐读》：现在的语文课本上新录入了很多国外现代派作家的作品，比如伍尔夫的意识流小说《墙上的斑点》。您怎么讲解此类文章，比如，怎么概括它的“中心思想”？
戴之龙：选择这些文章的主要目的是让学生了解文学史上的一些主要流派，因为考虑到多数学生对文学的习得几乎都会停留在高中阶段，以后便不再接触了，这些基本素质和能力还是要有。所以我们在讲解过程中也是选择性的，文章内容可能涉及不多。
《锐读》：您觉得现有的语文教材还应该在哪些方面有所改进？
戴之龙：现在的语文教材对学生的期望值还是高了一些，编者可能觉得某些篇目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和认识价值，但学生不一定接受得了。我以一个中文科班的眼光看，有些作品很不错，但我自己欣赏的作品，未必能用很多精力讲给学生听，有些学生有兴趣的，我也未必用很多时间讲，而且我们还必须听从“高考指挥棒”。这跟编者意图有很大距离。有些编排对学生的接受心理缺乏深入的研究。
本报记者 易清 采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