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良口述历史》
我想不带兵了,不干了,那是个包袱呀,这个包袱始终是我脱不掉的包袱。到最后,还是缘于这个包袱。
我负责东三省的时候,如果撤换了汤玉麟,热河可能不会失守。
汤玉麟跟王永江闹得不好。王永江比较好战。王永江不是我父亲的部下,文人之中,他属辽阳派。当时我父亲的秘书长大概是袁金铠,是辽阳派的,他推荐王永江的。王永江相当有名,那时他当警务处处长。在那个时候,我父亲当师长,汤玉麟是旅长。
按汤玉麟他们的意思,警务处长应该在军人里头(选拔)出来,那忽然出来一个文人当警务处长,他就非常反对。他们不合就是从这儿起的,闹得很凶呀。
汤玉麟这个人粗野得很,他外号叫“汤大虎”,糊涂的人我们叫“大虎”、“混人”,不是蛮。
那热河就是他失守的!
我最难过的事就是,我负责东三省的时候,本来打算要撤换他的,可是我不敢撤换他,为什么不敢?因为当时已经是“九一八”事变以后了,我怕我一动他,他就投了日本人。
踌躇再三,我终于没有把汤玉麟换下来。因为我做错了一件事,就是杀了杨宇霆。
当年,他们都不怕我,觉得我是个年轻小孩子。待我把杨宇霆杀掉了,他们一看,好家伙,这个孩子,这么凶!
我父亲有个部下,叫孙烈臣,我当整理处参谋长时,我们在一起吃饭。他就说,如果老帅要杀我,一定就是你要杀我、要枪决我呀!他的意思是说,去执行的人一定是我,最后是我去杀他。
[编者注] 王永江,1872—1927年,字岷源,号铁龛,今辽宁金州人,曾任奉天省长、东北大学校长。宋哲元,1885—1940年,字明轩,山东乐陵人,国民党高级将领。
汤玉麟失守热河以后,我当然要放掉军权,我是失败呀。
宋子文、蒋先生和我三个人在一起说话,蒋先生看见我,说一句话,就是:现在船上有三个人,这个船上不能载三个人,总得有一个先跳下去。蒋先生的意思是让我辞职呀,回来我就辞职了。
宋子文我们两个是好朋友,我跟宋子文最好。宋子文跟蒋先生不和,为什么不和呢?这话也难说,宋子文的脾气也很坏,使唤人非常刻薄。
蒋先生对我,实在是很不错的,要不为什么蒋先生死了我有副对联吊他呢。
蒋先生跟我讲啊,他什么话都跟我讲,他说,汉卿,我知道你好玩呀,回来你不要再玩了。第二样,他说你选择,你出去以前,国内对你都不谅解呀,你选择你愿意做哪样事情,我给你两个事情。那个时候一个叫刘黑七的土匪闹得很厉害,他说,一个(是)你去打刘黑七,一个是你去打共产党。
当时汪精卫的意思是,就让我当京沪卫戍司令,我自己讲良心话我愿意当京沪卫戍司令,头一样就是可以到上海玩玩什么的,不想再干别的,但是蒋先生他不答应。
这个大概一般人不明白,东北军是我的包袱。我当时跟蒋先生说,我不想带东北军了,(要是)我当了京沪卫戍司令,就不能带东北军了,我想不带兵了,不干了,那是个包袱呀,这个包袱始终是我脱不掉的包袱。到最后,还是缘于这个包袱。
一般东北军人就是责怪我这句话:我们是跟你来的,我们现在怎么办?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中央也不要我们,打死了也不能领抚恤金,军令部的规定领抚恤金,都是回本乡本土的去领,那我们都回到东北去领?这事儿不讲理了吧。
所以,我这个包袱没法抖了。当时我自己是国难家仇,这东北真是我的包袱。后来戴笠跟我讲一句话,当年我们都不谅解你说这句话,说东北军是你的包袱。
[编者注] 日军入侵,热河失守,时间为1933年3月;3月11日,张学良发表辞职通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