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本报记者　　杨春　　实习生　叶红　涂莉

█核心提示

一场以荆州为中心、辐射江汉平原的大型农民选秀活动，正以燎原之势迅速扩张。丢下锄头的江汉平原农民们，开始为海选疯狂。

荆门市沙洋县五里铺镇的农村妹子马娟，在两分钟的唢呐表演后，获得了进入城市大型乐团工作的机会。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数以千计的农民在摩拳擦掌，准备在镜头前秀一把后“一炮走红”。

“一个海选对于一般的电视观众来说，也许就是一个乐子，但对这帮农民来说就是天大的事情，他们把这个当作一份事业在做。”海选现场主持人彭孟对农村音乐人充满尊敬。

当海选闹腾起来的时候，沉寂已久的乡镇文化站似乎找到了转型的动力。松滋市八宝镇文化站站长龚艳云在筹划着复兴文化站，“想让海选中农民一时的激情延续下去”。

在长江大学文学院教授邹火明看来，因为有了农民，因为赛场在田间，因为表演的是乡音，所以点燃了木讷而害羞的农民，他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热闹。

短短两分钟，在舞台上吹了一段唢呐，贫穷、瘦小的荆门市沙洋县五里铺镇的农村妹子马娟，从一个农村跑场子的乐手，变身为荆州市博物馆楚乐宫——一个多次为国家领导人和外国贵宾演奏古典音乐的团体——的乐手。

帮助马娟转变命运的，是荆州电视台《垄上行》农民剧团海选。

这个不设门槛的电视节目，有大量的参赛者、现场评委以及电视机前发短信投票的“粉丝”。一切看来都像超女的盛宴。只是，这次的参与者是一群农民，他们中的许多人并不知道何谓超女，也不知道PK，他们所在的村子甚至收不到卫视频道。

数以千计的农民都在摩拳擦掌，准备在镜头前秀一把后一炮走红；数以万计的农民顶着烈日，只为在海选舞台上快乐一下；更多的农民则是围在现场或是坐在电视机前，看看有没有自己村子里的熟人。

“农民贫瘠的文化精神生活终于得到释放了！”看着日益增长的收视率，荆州电视台农民剧团海选总策划人杨小龙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喜悦。此时，这个以荆州为中心、辐射江汉平原的大型农民选秀活动，正以燎原之势迅速扩张，丢下锄头去组建乐队的农民们开始疯狂起来。

马娟的胜利

如果在7月12日下午3点，雨还没有停，马娟或许还会蜗居在沙洋县五里铺的村子里，搞乐队跑场子，或者在烈日下摘棉桃。

“荆州中山公园是海选的中心赛场，当天几千农民从四面八方涌到这里。有的是参加选秀，更多的则是亲戚朋友过来加油，人数超出了我们的想象，现场组织都很困难。”垄上行农民剧团海选的策划人李亚军对马娟的印象很深。“她那么瘦小，吹起唢呐脖子都涨红了，可效果真的很棒。”

当天早上9点就到现场的马娟和其他选手都很郁闷，雨一直下得很大，电视台工作人员说如果雨不停，节目录制就得推迟到第二天。

“那天下午我们家正好有事，爸爸告诉我三点半以前一定要走，但是到三点雨就停了，仿佛是天意！”马娟吹了一首《真情永存》，高亢的唢呐声划过吵嚷的人群，观众们大呼过瘾，评委把直接通行证送给了她。

4天后，马娟正在家里看一档《谁是英雄》的节目，垄上行农民剧团的主持人登门给她带来一个好消息。“楚乐宫要我去参加考核，可能会录取我，我简直高兴得发疯了。”一向望女成凤的父亲也乐开了花。

马娟有两个哥哥，母亲在外打工。父亲年轻的时候就是鼓捣乐器跑江湖的，所以她家靠乐队为生：大哥演小品、二哥弹电子琴、马娟吹唢呐、父亲打鼓。这个不中不西不土不洋的家庭乐队，在同村人眼里就是一个乐团。

江汉平原的农村，每逢红白喜事都会叫上乡里的乐队热闹一下，白喜事时一身缟素，痛哭流涕吹唢呐；红喜事时抹上胭脂，满脸堆笑唱小曲。今年17岁的马娟，4年来经常在这样的大喜大悲中转换着角色。

“虽然每次都能挣200块钱，但没有前途，我已经厌倦了。”8月16日，参加荆州电视台培训的马娟格外高兴，虽然这次培训只是在十里铺镇的田埂上，但她觉得这条田埂通向的不仅是楚乐宫，甚至可能是维也纳的金色大厅。

“上了电视后，就是去镇上买个酱油都有人认出我，我觉得自己不一样了，一切又有希望了！”马娟说，当其他同龄的女孩想着零食、新衣服和同村好看的小伙子时，她想的却是一个城里人梦想获得的一切，“虽然我成绩不好，不能通过上大学进城，但在城里有了车和大房子我就不再是农民了”。

身份的华丽转变

除了电视机，马娟家基本没有电器。吃饭靠八亩地和出门卖艺，这个河南移民的家庭在村里显得很一般。而现在，马娟上了电视，摄像机扛进了她家，她马上就要去只有电视里才能看得到的楚乐宫报到。

这段时间，马娟总在练习用鼻子吹唢呐，这将是她复赛的必杀技。“有人见了我就夸我，也有人说我肯定会在复赛被刷下来，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进楚乐宫。”在村里人眼中，进楚乐宫和成为天王歌后没有区别，都是有出息的。

马娟有一个很差的单放机，在一盘盘磁带的陪伴下，她度过了青春期。虽然也看过超女，但她一直没有勇气去报名。“我是乡下孩子，没有钱包装，和她们站在一起自卑。”而现在，拿着唢呐和一群裤腿上沾满泥点的乡亲们同台竞技，马娟显得格外自信。

海选一个星期后，马娟到楚乐宫面试。那天早晨，她6点钟就起床了，穿上了刚从镇上买回的白色运动服。

走进楚乐宫，壮观的场面让马娟很不适应，在耀眼的灯光下，她不时拉一下衣服，拢一下头发。“当时我根本不敢想象以后能在这工作。”博物馆长、文化局长和一个音乐教授参与了这次考核。因为功底不错，马娟的演奏发挥让考官满意。“他们只提了一个要求，让我改学一种更古老更高雅的乐器。”

在专家眼中，唢呐是一种比较高亢、刺激人心肺的乐器。而楚乐宫是古典而幽雅的地方，改学埙(古乐器)更能适应这里的氛围，也没有浪费她的气息功底。

马娟即将和楚乐宫签约，一个月可以拿600块钱工资，有专人培训，有免费乐器。“我根本不在乎多少钱，在那里我就离艺术更近，离成功更近，那里也不是我的终极目标”。

“马娟瘦小的身体里有很强的毅力，她永远知道自己要些什么，并且知道怎样去做。”农民剧团海选主持人王凯对这个小姑娘很支持。“渴望成功和更好的生活没有错，因为这很真实。”

无数和马娟一样的村民们，都渴望着这种突如其来的“华丽”转变。

狂热的参赛者

马娟通过海选改变了自己的人生，更多农民参与海选则是为了“玩”。

8月15日，记者来到顾凤格家，她正在小院里晒棉花。灰色棉布上衣、黑色纱裤，黑凉鞋，头发花白却精神很好。

今年57岁的顾凤格，是监利大垸农场的退休农工。当海选来到她所在的镇时，她也疯了一把。“我在田里做事，听说选手们在镇上表演，丢下锄头就跑去现场报名了。”

虽然老伴死死拖住顾凤格，不让她在乡亲们面前“丢人现眼”，但倔强的顾还是边唱边跳演了一段河南梆子《亲家母》，里面加入了现代迪斯科动作，引得在场乡亲们笑弯了腰，可不到两分钟，她就被评委叫停了。

下台后，顾凤格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一直在太阳下观看演出，直到所有人散光。“我真的很羡慕别人，看他们在台上穿着正规的演出服装，当时就有种想哭的冲动，我一辈子都没有那样好看过”。

海选被淘汰并没有浇熄顾凤格的激情，每天练习一下自己编的舞，唱唱样板戏的曲子，成了她快乐的源泉。“我发现要出彩就要早做准备，没准下次再海选我就能晋级了！”

顾凤格家里最鲜艳的东西要属一块红色手帕，这是孙女特地从广州买回来让她跳舞时用的。她所谓的编舞，就是边转呼啦圈、边唱歌，滑稽但真诚。当红色的手帕在她指尖舞动时，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也漾开了笑容。

“我只要学会唱一首不走调的歌，跳一支完整的舞就可以了。”顾凤格说，每个女人都有表演欲，不管年轻或年老，一切都为了圆一个登台梦。

和顾凤格一样，为了参加电视台的乡间培训，家住枝江百里洲的果农周德菊在参赛前一天把水果都贱卖了，一箱四十斤的梨子，平时能卖25元现在18元就卖了。早上四点多钟就起床打扮，“出嫁那天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拾掇过自己”。

李唐教是安徽淮北肖县人，海选前一天，她激动得一宿没睡着，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到了岑河农场海选赛区，唱完黄梅戏《女驸马》，她拿到了晋级牌。虽然现场专家说她唱歌还不过关，但她觉得自己非常有音乐才能。“我觉得自己唱的挺好，现在是清唱，等到复赛配上音乐，很多人就要被淘汰的。”

参赛选手中，年仅8岁的张梦媛显得很打眼。她的父母是村干部，想把她培养成童星，以前把她送到武汉参加过唱歌比赛。为了让她练歌，父亲花两个月工资给她买了个MP4。

文化站的转型动力

松滋、江陵、洪湖、公安、监利、石首、沙市、荆州……一块幕布，三个月时间，8个县市区，1000多公里路程。

当海选在江汉平原的农村闹腾起来的时候，文化站的没落也显得越发明显。“好在借这股海选风潮，文化站也开始活跃起来。”一位电视编导对这个变化感到高兴。

20年前的松滋，区里、公社里、大队里、生产队里，都有宣传队，只要哪个地方开会，各个村就开始唱歌、对歌。1995年以后，随着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增多，文艺活动越来越少，镇里的影剧院也荒废了，农村一年比一年冷清。

“没有文化活动，农闲时只好打牌、买码。现在他们来看我们演出，也都是觉得有意思，放下麻将过来的。”8月15日，记者在农民海选培训现场见到了松滋市八宝镇文化站站长龚艳云，“原来镇上有三四个文化站，每个站有5名员工，现在就剩一个站了，只有我一个人”。

在乡亲们眼中，40多岁的龚艳云总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衣、棉布长裤和黑皮鞋，神情显得一本正经，有些不苟言笑。当他看到乡镇打麻将成风时，时常觉得气闷，甚至有些怀才不遇的悲壮。

“文化站就是要在文化上占领农民的一些空余时间，改变现在农村精神文化匮乏的现状，把一些民间的非物质文化的东西保护好。”在与记者的谈话中，龚艳云没有笑过，文化站如何转型、如何组织好农民文化活动是他心头的一块石头。

龚艳云说，文化系统经费困难，有时服装都凑不齐，所以很少开展活动。但农民对海选的热情启发了龚艳云，他决定以后多和媒体合作，拉赞助，在镇上搞农民自己的演出。

这次的农民培训，选在镇上一个保险公司的营销中心，虽然20平方米的房子里连电扇都没有，但保险公司免费提供音响，甚至给予经费支持，让龚艳云看到了希望。“保险公司确实给了文化站活动的真金白银，每一个点头哈腰后面，都是我想复兴文化站，想让这种海选中农民一时的激情延续下去的思考。”

龚艳云说，现在起，搞好每一次接待工作，和镇上每家企业搞好关系成了他的必修课。

乡土乡音与“自我荣誉”

文化站的转型和成功运作绝非一朝一夕，但海选却实实在在地带给部分农民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靳家宏是松滋市八宝镇农家乐乐队的灵魂人物，也是个吹拉弹唱的好手。在海选中，他和同村的11名音乐爱好者组成乐队，“有的是小学退休教师，有的在开小商店，有的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大家都是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村文艺演出中认识的”。

靳家宏最喜欢说“我们家有十八亩良田，但我不爱棉花爱艺术”。这个扎着马尾辫、颇有艺术家气质的农民，正忙着乐队设备的升级。当初为参加海选做的土贝司已经弃用了，乐队成员袁永红的儿子专门从深圳买了一个大提琴来支持父亲。

在8月15日的培训中，当穿着胶鞋从地里跑到现场的袁永红拿起大提琴，围观的村民报以雷鸣般的掌声。“我学大提琴没多久，知道自己拉得不好，但是农民搞乐队也要像那么一回事，我们是很重视自己的。”袁永红说。

农家乐乐队成员每周末会聚在一起，演奏一些当地的民风民乐。有的乐曲取材于农民的插秧、踩高跷等活动。“我们演出的曲目《闹春》，就是高桥调，反映元宵节前后闹春的情景，上世纪五十年代，这个曲目盛极一时，现在很多类似的曲目都已经失传了。”靳家宏遗憾地说。

靳家宏说，他们组成乐队参赛，更多的用意是在电视上传播松滋民乐文化。“我们都是五十几岁的老头子了，也不要名利，就是让大家知道我们松滋有这么好听的音乐”。

前几天，靳家宏忙着给乐队做队服。现在，乐队的11个老人，演出时都会穿着白色T恤，后面印着“农家乐”三个字。

“一个海选，对于一般的电视观众来说，也许就是一个乐子，但是对于这帮农民来说就是天大的事情，他们把这个当作一份事业在做。”海选现场主持人彭孟对这些农村音乐人充满了尊敬。

“芙蓉花呀水上开，远方的哥哥呀问路来，叫声哥哥你莫迷路啊，快快随我上岸来……”在这场农民的海选中，马山民歌、高桥调、公安说鼓，这些江汉平原的乡土乡音又有了舞台。

长江大学文学院教授邹火明说，因为有了农民，因为赛场在田间，因为表演的是乡音，所以点燃了木讷而害羞的农民，他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热闹。

█对话

“就是要把农民的自我精神展示出来”

——访荆州电视台副总编陈永权

长江商报：为什么会做一档农民海选节目？

陈永权：以前我们电视台搞过送文化下乡，春天和秋天有两次大型活动。虽然最高峰时有10多万人到现场，但这种零散的节目不足以形成常态。农民对文化的需求不只是春天和秋天，也不是一两期节目就能满足的。后来我们放映过20多场电影，直接到村里去放，每场都有2000多人看，但依然不能满足农民的需求。相比送文化活动下乡，农民更喜欢自己参加的竞技或表演。

长江商报：据说对这次选秀的胜利者还没有设定奖金金额，为什么还会这么火爆？

陈永权：除了金钱，选秀能改变一些金钱不能改变的东西。第一种幸运是海选中，有人可以成为城市剧团正式演员，通过节目改变他们的农民的身份。

第二种幸运是胜出者都有很高的出境率，会在农民中有一定的认知度，然后农民就会相信他们。成为名人之后，再想致富就很容易。

排除名与利的考虑，农民急需找到情感的宣泄口，我们观察农民，往往会认为他们很木讷，实际上不是这样的。只要有一个东西来引爆他们，会发现他们感情很丰富的。我们这个节目就是要把农民的自我精神展示出来。

长江商报：农民海选好像和超女模式如出一辙？

陈永权：其实不然，我们不爱超女就爱农民。超女只是唱歌，而我们这里面农民所喜爱的一切乐器、独角戏、小品、魔术等都有。而且相比之下，商业成分少，娱乐大众的成分更多。农村没有舞台，过去多数农民没有展示的机会，而在农民剧团的海选中，他们不用衣着光鲜，也不用炒作包装，只要展示原生态，乡亲们喜欢你，你就能过。

长江商报：在一个海选节目成风的时代，农民海选能吸引城里人的眼球吗？

陈永权：用数据来说话，海选期间，节目的收视率从2.7到达了5点，最高的时候冲到了8.7。这充分说明城里居民对这个节目也极为关注。从农民自己来讲，他们拥有了一个自我表达的平台；对城里人来讲，我们的镜头记录了不同的人群、记录了历史、甚至还记录了农村现在的风貌，很多城市人群是希望看到农村改变后的新面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