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允许“小人”自得其乐
其实君子与小人都处于中间地带。两端是什么呢?两端最高的那个是圣人,圣人的等级比君子高,最低的那端是恶人,圣人和恶人是极少数极少数。大量的是中间地带的普通人、寻常人。
于丹
孔子说做人要做君子,什么叫君子?“君子”二字的含义,我们每个人写一个答案的话,我想每个人的解释都不一样。但是孔子那时候,司马牛去问他,什么叫君子,孔子的解释特别简单,就四个字,叫“不忧不惧”,就是内心不忧思、不恐惧。一个真君子,他的内心坦坦荡荡,没有戚戚之怀,认认真真活在当下,尽心做好每一件事情。
易中天
是这样的,君子和小人的区别是有两个层面的,或者说两种概念。
一种概念是等级概念。君子和小人一开始是有等级的。一个人为什么叫君子呢?实际上是君之子,就像公子,公之子,实际上是这样来的。
历史上,西周以来是宗法制。宗法制有大宗,有小宗;嫡长子所代表的这一系,叫嫡系,也叫正宗,也叫大宗。什么叫嫡长子?就是正妻所生的第一个儿子——正妻所生叫嫡,第一个儿子叫长,合起来叫嫡长子。嫡子做什么呢?嫡子做君,或在家做家君,在国里面就是做国君。嫡长子就是君子。那么剩下的庶子分成的宗就是小宗,小宗之人叫小人。
所以最早它是这样一个概念,就是家君之子为君子,小宗之人为小人。但是随着阶级分化的时间越来越长,老在上面的,老是正统的,继承的精神财富和物质财富都多,他的品位肯定就高起来了。最后君子和小人由等级变成了品级。这个品级包括两个方面,一个是道德品级,一个是审美品级。按照当时孔子他们的理解,就是君子必须是出身高贵、道德高尚、品位高雅的。
于丹
这个审美趣味的延伸,到了魏晋的时候尤其明显。到了那个时候,九品中正制出现。下品和上品之间、寒门和士族之间的等级差别越来越明显。
我一直在想,我们的文化、历史上,长久以来存在着简单的“二分法”、“一元论”、“形而上”、“概念化”,我们习惯的教育就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非男即女,非对即错。这个世界上其实不存在简单的黑与白,更多的是中间的灰色地带,是从浅灰到深灰的渐变。
易中天
一个和谐的社会就是君子能够独善其身,小人也能够自得其乐。
这里的小人不等于卑鄙者,我指的小人是普通人、平常人、正常人。
我们中国道德评价有个很坏的东西,就是一定要把人分成好人与坏人、善与恶。我赞同你刚说的那个“中间地带”。其实君子与小人都处于中间地带。两端是什么呢?两端最高的那个是圣人,圣人的等级比君子高,最低的那端是恶人,圣人和恶人是极少数极少数。大量的是中间地带的普通人、寻常人。那么这种中间地带的人就有两种选择,其中一种是去读《论语》,把自己变成一个君子——君子只能独善其身,我是这样理解的。
但是,我发现社会中有一些以君子自居的人,老要对别人进行道德谴责。他以道德高尚者自居,自称是有道德洁癖的人,自称是道德完美的人。这是一部分人,他可以做君子,因此他可以独善其身。如果你自律,那么有些不道德的事你可以不做,一些品位低下的举动你可以不做。你自律是可以的,但是你要知道大多数人是“小人”,是一个普通人。
我有寻常的七情六欲,我也要犯点错误,甚至我可以干一些大家认为不太“那个”的事情。我认为一个真正的、健康的、民主的、法制的、人权的社会,小人一定有自己的生存空间。他能够自得其乐,因为在法制社会你不能妨碍、伤害别人的自由和权利。比方说,我出去以后我是个君子,我衣冠楚楚,那么作为一个小人我随便一点,我回到家里光着身子碍着谁了?
于丹
易老师这么说,是把小人还原成一种很蓬勃健康的寻常人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