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本报记者　王维博　　实习生　李尧元　何海铭

【核心提示】

兴建于上世纪50年代末的木兰湖，是武汉市最大的人工湖，当初以湖水纯净、含有多种微量元素而著称。1992年之前，木兰湖的水质一直保持着国家一类水体的标准。　

随着滚滚而来的旅游开发热潮，数百个旅游度假村和乡村游景点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木兰湖边。

人进湖退，木兰湖的水质开始逐年下降，10余年间竟连降三级。2006年，武汉市环境监测中心站将其评为四类。

随后，木兰湖走上了一条综合治理的自我救赎之路。今年9月13日，最新的检测报告显示，木兰湖水质首次开始回清，由四类水体转至三类。

木兰湖的“回清”发人深省。

9月20日，阳光明媚，武汉市黄陂区木兰湖畔，　20多平方公里的湖面碧波荡漾、白鹭齐飞，阵阵微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岸上，一片开阔的广场前方，花木兰身骑白马，剑指苍穹。几个经营游船的船主在广场边的棕树下一边打牌一边等候客人，他们的船懒洋洋地停靠在岸边。

时值黄金周前的淡季，游客很少，广场周边的酒店也透出一份难得的清静。

50多岁的船工易友红坐在湖边水泥台阶上，手搭在额头前，眯着眼望着湖心小岛上时起时落的白点，那些白点是今年最后一批出生的小白鹭。“再过些日子，它们就要跟着父母们一起飞走了。”易友红说，他长年在湖里开船，对湖里的水鸟特别熟悉，自从湖水变清了，水鸟也比往年增多了。

易友红拥有一条柴油机游船，每天都按时来湖边候客，对他来说，木兰湖水每一点变化都与自己密切相关。“前几年，由于木兰湖水质下降了，来这里的游人不断减少，租船生意也大不如前”。

经过不懈的治理，前不久，木兰湖的水质已从四类水上升为三类水。

湖水变清了，游客又多起来了。

一阵轰鸣声由远而近，一条汽油船飞快地向岸边驶来，扬起的水花如同一道白色的水练，在湖面上留下一道美丽的弧线。船靠岸后，从船上走下一男三女，一个穿着粉红色裙子的小姑娘走下船来，恋恋不舍地蹲下身，用小手拍打着湖水。孩子的妈妈肖女士告诉记者，前些天他们听说木兰湖水质变好了，决定带孩子来这里看看。“湖水的确比往年要好，也没有柴油味了。”肖女士说，上次她来的时候，湖水很浑，湖边泛着一股腥味，她根本不敢让女儿玩水。

曾经“捧起来就能喝”的水

木兰湖湖区面积40平方公里，是武汉市最大的人工湖。　湖中有100多个大小湖汊，岛屿23个，13个泉眼，湖水清澈。在木兰湖边生活了一辈子的方园忠老人谈起木兰湖，就想起了它曾经的美丽，“那时候草丰鸟美，湖水又清又甜”。

今年65岁的方园忠老人，在木兰湖边生活了一辈子，木兰湖的每一点变化都印在他的记忆中。

坐在湖边，老人给记者叙说着木兰湖以前的景色：水清，能看到水下四五米深处的鱼，湖心岛上有数不清的鸟，每年都定时到这里来孵卵育雏。“鸟飞起来的时候，要遮住半边天呢。”　

据介绍，木兰湖所在地木兰乡是革命老区，董必武、李先念、刘华清等老一辈革命家曾长期在此从事革命活动，至今，湖边仍有李先念故居等革命遗址。

根据当地传说，木兰湖原名叫湖塘，也叫天堰，是花木兰自幼操戈习武、饮马驰骋的地方，木兰女扮男装，替父从军的故事就诞生在这里，后来为了纪念花木兰，人们便将天堰改叫木兰湖，将木兰乡称为木兰故里。

“至今湖边还保留着木兰将军庙、将军墓及唐代木兰将军墓碑石。”方园忠自豪地说，木兰湖青山碧水，是大自然赐给木兰人的礼物，先前并不出名，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随着当地旅游的开发，木兰湖成为武汉市民旅游休闲度假区的后花园，逐渐被外人知道。

木兰湖度假旅游区管委会办公室主任方金咏介绍，木兰湖湖区面积40平方公里，其中水面面积20平方公里，是武汉市最大的人工湖。　湖中有100多个大小湖汊，岛屿23个，13个泉眼。湖水清澈，草丰鸟美，被誉为“荆楚明珠”。

方金咏说，木兰湖的水来自大别山区，湖里常年蓄水3亿立方米，湖水最深处达28米，是整个前川地区重要的饮用水源和附近30多万亩农田的灌溉水源。

“一直到上个世纪90年代初，木兰湖水质一直保持在二级一等的水平，并且湖水中含有10多种对人体有益的微量元素，是木兰泉厂的直接水源。”方金咏说，那时候，湖水又清又甜，捧起来就能喝，“纯净水厂用木兰湖的湖水，基本不用再处理”。　

开发热潮下的“质变”

随着越来越多的旅游开发，湖水的污染日渐加剧，往日清澈的湖水开始悄悄　“变脸”，至2006年，武汉市环境监测中心站将其评为四类。

“从1992年开始，区政府就着手建立木兰湖度假旅游开发区，沿湖进行多元经营。”方金咏说，截至2002年，有80多家投资商前来开发旅游项目，建成度假村18家，仅二星级以上的宾馆就有8家。

一份来自当地旅游管理部门的数据显示，木兰湖沿湖乡村休闲游景点和经营户有近百家，到2006年，休闲游景点和经营户就达到713个，年接待游客近700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达到7亿多元。

游客增加的同时，木兰湖的水质却在逐年下降。1992年以前，木兰湖水质为最优水体——一类；2002年，水质总体为国家二类；至2006年，武汉市环境监测中心站将其评为四类。“按国家相关规定，四类水体只能供工业使用，甚至连游泳都不行。”黄陂区环保局副局长梅国经说。

这些年来，湖边的宾馆多了，游船多了，来这里的人也多了，可是湖水的水质越来越差了，水不清了，鱼也不见了，鸟儿也越来越少了。方园忠老人对湖水的变化深有感触。

据介绍，鸟岛曾是木兰湖有名的景点之一，以鸟类繁多而著称，但随着湖水污染的加剧，近年来，岛上鸟的数量也急剧下降，由10年前每年八九万只降到如今每年不到2万只。

“鸟岛上的鸟儿90%以上是白鹭，这种候鸟对环境十分敏感，湖水被污染后，供它们食用的鱼儿和湖边草地大面积减少，前来憩栖繁殖的白鹭也越来越少。”方金咏叹息说。

家住木兰乡的谢美媛女士说，10年前，她和丈夫、儿子每年暑期都要到木兰湖游泳、观鸟。原来的湖水清澈见底，捧起就能喝。10年过去了，湖水却眼看着变绿，湖边不时漂浮着生活垃圾，她再也不敢喝湖水了。

黄陂区环保局局长陈克学说，根据最新的调查数据，截至今年4月，木兰湖共引进宾馆、酒店项目20家，其中已建成营业11家；湖面船舶数量从最初的十几条增加到目前的80余条；湖汊养鱼面积达1209亩、网箱养鱼面积近2000平方米；同时木兰湖区人口增加到1.5万，其中集镇常住人口达到4000人。

旅游开发的强力推进，给湖区的环境压力陡增，沿湖的餐馆污水、城镇生活污水以及垃圾、船舶石油、水产养殖等迅速成为木兰湖的主要污染源。

陈克学说，“宾馆酒店的增加，船只的增多，以及湖区人口的剧增，养殖业的大量引进，都给湖区环境保护带来了严重的威胁。”部分宾馆酒店污水处理设备不合格，或者有设备但不用，每年约有14万吨污水直接排到湖里；部分老式柴油机船老化、漏水、漏油严重，以及船舶维修清洗废水直接向湖中排放，也对湖水造成大量污染；而在湖汊养殖当中，大量尿素、鸡粪、牛粪投放到水中，同时城镇人口的增加，每年排放到湖里的生活污水也达到了36.5万吨。

盲目建设和过度开发，加上监管和治理不力，在木兰湖区连续多年干旱气候的推波助澜下，湖水水质开始逐年恶化。到去年，湖水总氮指标超标0．24倍，石油类超标3．2倍，湖水不仅不能作为直接水源，甚至不能游泳。

媒体曝光与治理机遇

2006年，随着国内多家媒体对木兰湖的水质变化情况的曝光，将木兰湖的水污染问题推入人们的视野。随后，武汉市、黄陂区有关部门出台多项措施，强力抢救木兰湖。

去年初开始，“木兰湖水质连降2级”、“木兰湖水质急盼‘减肥’”等多篇报道相继出现在省内外媒体上。随后，武汉市环保局发文，将木兰湖确定为全市重点区域环境综合整治的区域之一，负责管理的黄陂区政府及木兰乡政府同样感受到了来自社会的巨大压力。

“先后有7家媒体进行了报道，我们的压力相当大，全区为此成立了治理专班，甚至撤换了部分管理部门负责人。”一位负责人说。

今年5月，黄陂区环保局正式出台《木兰湖区域水环境综合整治实施方案》，对木兰湖水进行强力整治，旅游开发项目施行环保一票否决制，严格施行“三同时”，使企业的污水处理设施与开发项目同时设计、同时建设、同时使用。

“湖水污染不仅直接影响到人们生活和灌溉用水，也影响到旅游发展本身。”方金咏说。

去年下半年开始，木兰湖管委会开始痛定思痛，一场湖区水环境治理的运动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

木兰乡分管旅游的副主任陈卫东介绍，为了加大对湖周边环境保护的宣传力度，共散发传单一万多张，张贴标语近百条，出动宣传车50余次，召开环保专题会及环保培训班10余期。

同时，在针对各类污染中，环保、水务、交通和乡政府等多个部门联合行动，共同制定有针对性的具体措施：湖区宾馆污水处理设施全面建设或升级改造；改造沿湖城镇生活污水排放口，对污水进行氧化塘处理后集中排放；淘汰年久失修、污染重的柴油机船只，严禁垃圾入湖，取缔湖面网箱养殖，缩小湖汊养殖面积，禁止投肥。

花3000万元难还湖水清澈

“污染容易，治理难啊！”虽然经过近一年的强力整治，木兰湖的水质首次从四类水体上升到三类水体。但一位参与治理工作的负责人，还是感触颇深。

“至今年9月份，我们已强行关闭6家排污不达标的宾馆、酒店，另有5家正在进行安装升级污水处理设施，先后有10余艘污染严重的老式柴油船停止运营。”　黄陂区环保局分管治污的副局长梅国经说，管委会还计划修建专门的船舶维修和清洗点，对剩下的60余艘旅游船只进行定期清洗。

为了控制城镇生活污水对湖区的污染，木兰乡已将两个排放口集中到一个排污口排放，并对生活垃圾实现无害化处理，同时取缔湖上的网箱养殖。

9月13日，根据武汉市环境监测部门的监测数据报告，木兰湖水水质首次从四类重新回到了三类，即经过简单处理后可以饮用了。

面对如此成果，梅国经并不感到轻松，“成功治理的背后，是巨大的财力和物力投入。”

陈卫东说，仅取缔网箱养殖、中止合同一项，政府就要拿出30多万补贴资金，此外，各大宾馆升级治污设备需要500万元，集中处理生活垃圾和污水，加上城镇管网建设，政府和开发商总计要投入的资金将超过3000万元。　　

“污染容易治理难啊。”陈卫东感叹道，对于一个不到两万人口的乡镇，3000万元，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负担。

“强力治理的同时，仍需大笔资金投入才能维持现状。”黄陂区环保局管理科科长肖辉说，木兰湖不同于长江、汉江，自净能力较弱，水环境一旦被破坏，恢复并保持很难。　　　　　　　　　

肖辉建议，木兰湖的整治需要建立长效机制：继续强化环境保护专班，把具体治污措施制度化，在湖区旅游开发中，对经营企业施行一票否决制，同时湖区周边大力加强绿化力度，防止水土流失，投入资金引导农村少用化肥，多用农家肥。

“尽管水质有了一些好转，但是要使水质进一步改善，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肖辉说。

“自我救赎”的意义

“木兰湖的治水之路，折射出武汉市众多城市湖泊治理的困境和难点，具有重要的标本意义。”一位环保专家这样评价说。

治水先治利。9月19日，黄陂区环保局长陈克学在谈到木兰湖的治理时说：“环湖开发涉及工商、税收、水政、交通等各个部门，多头管理下容易产生各种利益冲突，治理的难点首先是理顺这些利益上的关系。”

陈克学说，“环保工作中，往往环保局下不了水，水务局上不了岸”，这样的分工容易使环保工作脱节，因此需要政府主导，各部门配合工作。

湖水的治理是一场典型的旅游开发与环境保护的博弈，在这场博弈中，开发与保护是相互依存的，应该本着谁受益谁负责的原则，开发商从环境中获得经济利益的同时，也应该成为参与保环的主要力量。

“木兰湖的治理既提供了经验，也提供了教训。”陈克学说，在利益驱动下，仅靠一个环评报告远远挡不住盲目开发的脚步，科学的治理和保护是找到各方利益的均衡点，既要有未雨绸缪的科学眼光，也要有壮士断臂的治理决心，无论是旅游开发还是经济建设，不能盲目发展，不能走“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更不能以牺牲环境为代价。　

“木兰湖的治水之路，折射出武汉市众多城市湖泊治理的困境和难点。”省环境科学院一位专家说，当前，仍有许多城市湖泊面临木兰湖一样的命运。研究木兰湖的成功经验具有重要的标本意义。

这位专家建议，各级政府一定要高度重视环境保护工作，在经济建设中，一定要把握好发展和环保的关系，发展经济，环保先行，综合治理的班子不能散，各方面的工作同步进行，这样治理起来才能更加有效，更加易行。

█对话

过度开发成环保头号敌人

——访湖北省政协委员、省环境科学研究院教授沈晓鲤

木兰湖的成功治理，对湖北省的湖泊保护有什么意义？当前，全省的湖泊治理还存在哪些问题，该如何应对？近日，记者就此采访了湖北省政协委员、省环境科学研究院教授沈晓鲤。

现状不容乐观

长江商报：湖北省作为“千湖之省”，有很多湖泊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污染，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沈晓鲤：的确，像汤逊湖、东湖以前都是二类水，现在都下降到了四类、五类，在不同程度上都遭受了污染。虽然没有像洪湖那样发生大规模的水华现象，但是这些湖泊还是具备了发生这些现象的条件。

长江商报：您说的条件具体是指哪些呢？

沈晓鲤：就是像工业污水、生活废水、湖泊养殖等，这些都可能导致水华，现状不容乐观。

过度开发造成严重污染

长江商报：在您看来，导致我省湖泊污染的原因主要有哪些？

沈晓鲤：主要有工业污水、生活废水、围栏养殖等，我特别要强调的一点，就是湖泊的开发速度过快。

几十年前，经济不发达，许多湖水还是二类三类的，现在随着湖泊周边的快速开发，湖泊也随之被污染了。一方面，因为开发速度过快，用于防污治污的基础设施跟不上；另一方面，楼盘、道路离湖面越来越近，沿湖湿地大量消失，使得湖泊与陆地之间过渡地带逐渐减少，失去了对污水的过滤稀释作用，一下雨，污水垃圾就直接冲到了湖里，造成严重的污染。

治理要下决心，下大力度

长江商报：您觉得治理的难点主要在哪里？

沈晓鲤：一是虽然出台了相关政策法规，但执行力度还很不够；二是各部门的利益协调问题，湖泊治理涉及很多部门，比如水产养殖就涉及到环保、水务、税务等多个部门，部门利益协调往往成了治理的绊脚石；三是在开发和环境保护之间的取舍问题，往往只重眼前利益。

长江商报：应对这些难点，需要解决的关键问题是什么？

沈晓鲤：关键是各相关部门要有决心，要下大力度，要有壮士断臂的决心。在洪湖和梁子湖的治理中，由于省政府出面，下了很大的决心和力度，因此两大湖的水质有很大的好转。相反，在治理其他湖泊时，由于力度不够，一边治理一边仍在污染。

作为武汉市众多城市湖泊之一，木兰湖的治理经验有一定借鉴意义，当然它的教训同样引人深思。木兰湖，应成为武汉城市湖泊治理的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