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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要回千家峒必须穿过一条长长的山洞

2015-05-25 02:12:53 来源:长江商报

长江商报消息 湖北通城:“东方吉普赛人”——瑶族发源地

□本报记者 张萌

陶渊明写完《桃花源记》后,1600年以来,世外桃源成了世人心中永恒的向往。在瑶族人心中,这个世外桃源是真的存在。自唐就存在的瑶族原本深居山地溪谷,明朝时被迫离开家园一路南迁。几百年中,一首《千家峒》一路传唱,他们在这首歌中永不停息地追慕曾经的理想家园。但千家峒究竟在哪里?

目前史料和实物遗迹证实,瑶人曾经生活的最北地区就在通城药姑山。西晋后期,瑶族先民由中原大举南迁,在通城药姑山一带安家落户。宋代,药姑山成为瑶民聚居的核心区域。《岳阳甲志》写道:“龙窖山,在巴陵北,山实峻极,有石门之洞,山瑶居之。自耕自食,自织而衣。”他们在此过着世外桃源的生活,如果不是要下山做盐茶等生活物资交换,则不轻易到市井中来。

宋朝以后,瑶人或经战乱或避徭役,向南迁移,最远到了东南亚一带。二十世纪初,东南亚一带的瑶人又远涉重洋,一部分迁往北美和欧洲。如今300万瑶胞对千家峒念念不忘,《千家峒》唱道:“千家峒口在哪边?云雾纷纷看不见,青山有路难辨清。”在2001年召开的瑶族研讨会上,对“千家峒何在”最终达成了共识——它就在湖北省通城县龙窖山(又称药姑山)。

本期长江地理,长江商报记者登上这座被李时珍赞叹不已的“药库”神山,穿过瑶族人回家必经的长长山洞,进入千家峒,走进瑶族发源地遗址——湖北通城县内冲瑶族村。这里仍然保存着一千多年前瑶族人开辟的梯地、建起的碉堡前哨,和那历经百年屹立不倒的石屋。

药姑山

“药姑山上百草全,只缺甘草与黄连”

在都市生活习惯后,入山是件不容易的事,但山中的新奇神秘,反而越发使人渴望走进大山深处。当长江商报记者坐车驶进药姑山,只见群山相拥,山脊绵延,山顶浮云缥缈,真让人有“云深不知处”之感。药姑山离通城县城约半小时车程,在县城的西北面,从城区大道一转入乡村小路,便可以远远地望见青黛色的山巅。古老的幕阜山脉在洞庭湖东岸,向南北延伸,药姑山是幕阜山北部余脉,也叫龙窖山,地跨湘鄂两省,聚拢通城、临湘、崇阳、赤壁四县市,山中盛产各种名贵药材。

今年66岁的通城县大坪乡老乡长李玉书自诩为山中瑶人的后代,早年住在药姑山中,如今像大多数村民一样把家搬到了乡下的集镇上。他现在已经开始整理村里关于瑶民的传说和文献资料,“我们这里在宋朝属于巴陵郡,明朝归武昌府管,最早在西晋时代就有记载,那个时候还叫龙窖山。”他如此告诉记者山名的来历。

龙窖山后来改为药姑山,在通城县药姑山瑶学会副会长李斌看来,与李时珍有关。相传在唐朝时,山顶上住有三位仙姑,她们采药救人,后得道飞升。这个故事一直传到明代,李时珍因此慕名而来,寻到这座因药而出名的“神山”。李时珍到龙窖山(药姑山)后,几个月里流连忘返,登山涉谷,寻找各种奇珍异草。“李时珍在湖北名声大,他走后,这座山便被本地人一直称呼为药姑山,而在湖南这座山还叫龙窖山。”李斌对长江商报记者说。

因通城地处鄂、湘、赣三省交界之地,方言汇杂兼具三省特点,尤不为外地人所领会。李玉书用方言热情地给记者讲解这座山的故事,当记者向他核对所讲地点人名时,老人直接拿过记者的笔记本写道:“李时珍曾在药姑山,采药半年之久。驻(居)住在白云寺、许家坦、千佛寺,编写《本草纲目》一书。”写完后,李玉书还哼唱道:“药姑山上百草全,只缺甘草与黄连(李时珍语)。”如今村民在山上主要采集的药材有钩藤、细辛、车前草、鱼腥草,一户人家一年可以因采药有十几万元的收入。

千家峒

一千多年的梯地屹立不倒,

但只长冬茅

在山下小憩,听完老乡长的介绍后,长江商报记者跟随李玉书、李斌,以及通城县瑶学会秘书长冯金陵一同驱车往山上驶去。山路盘桓,绕过山腰,常常可以见到谷涧对岸的山坡上长满了楠竹,风从谷中吹来,竹叶摩挲摇摆。李玉书小时候在山里见过老虎,如今再也见不到了,红狐狸还是可以见到,他说着就用手比划道:“长着马尾巴,狗的身子,狐狸脸,满身红色。”

车子很快就驶到一个山洞门口。据李斌介绍,以前瑶族有一个传说,他们要回千家峒,必须经过一个长长的山洞,只能容一个人走,后面还可以牵头牛。这个长一里地的山洞,是上山的必经之路,在1974年修建山后面的横岭水库时,山洞被扩宽成“隧道”,隧道下面则是激流暗涌的水渠。这不禁让人想起《桃花源记》中写的:“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

长江商报记者与同行人商量决定,便舍车,从口入。入口宽6米左右,洞顶高七八米,抬头上望,上面怪石嶙峋,石纹动如惊涛。山泉从洞顶向下流注,沿洞壁滴落,水多处,如同珠帘。向对面洞口望去,洞口白光耀眼,因洞外绿色植被较多,洞口的光渐渐形成绿色的圆形光晕。走出洞口,便豁然开朗,恍如来到世外桃源。

继续往上前行,来到横岭水库。李斌指着对面的山坡对长江商报记者说:“这是瑶民留下的梯地。”坡上田地几乎隔一米就开辟一层,并用石片垒成田埂。当长江商报记者把梯地理解成梯田时,李玉书马上纠正道:“这不是梯田,是梯地,坡上没有水田的。种不了多少粮食,只能种些红薯、玉米、小米。”冯金陵解释道:“瑶族是在明朝洪武时期被迫放弃家园的,那时这里还没有玉米、红薯种,仅能种些荞麦、小米等旱作物。”

据《通城县志》记载:“元代前通城为汉瑶杂居地,后因战乱,瑶民渐入湖南。”通过查阅现居药姑山汉人的族谱,可以发现他们大多为明永乐年间迁入此地。而据通城《吴氏宗谱》记载,其最早的先祖是奉南宋理宗皇帝之命,作为千户长,派往此地治理瑶民。冯金陵告诉长江商报记者:“瑶民为蚩尤后裔,蚩尤率领三苗与瑶民和炎黄部族大战。蚩尤战败后,瑶民就奔走山林,散入南方各地深山。”因反对压迫,自居山林,所以不缴赋税,不服徭役,古时候也称“莫徭”。到了明朝,为反对官府重税,一部分瑶人撤离家园,向南迁徙。“瑶族中带领瑶人、能服众者的首领被称为瑶王,也叫做洞长。”李斌说。

长江商报记者爬上一千多年前的瑶族梯地,发现这片山坡与四周不同:山坡东向,阳光充足,照理说应该乔木茂密,但梯地上基本只长有矮小的茅草。李玉书说:“我们以前都没有注意到这点,只是觉得这块山坡上只长冬茅,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当地的居民早先也发现山上有石片垒成的埂子,没太在意,以为就是一条沟罢了。2013年,一场山火横扫这片山坡,才让人惊奇地发现,原来这是一个如此坚固、浩大的“梯地工程”,在茅草下面一千多年不倒。

兴屋岭

石屋不开窗口,

烹饪在屋外进行

在路边一棵巨大的皂荚树下,有一块当地政府新立的“药姑山核心区”石碑。树旁是一条小溪,沿着小溪向上走,石板铺成的石阶沿流水而上,慢慢合拢,溪流成为石板路下的涓涓“地下河”。路边遍地是车前草,不时有花香从绿丛中飘来。走上小坡,李玉书说:“这里叫兴屋岭,以前有7个场屋(数间房子合成的一个空间聚落),共有131人,现在这里没有人住了。”

一行人继续向上走,山坡变得陡起来,山谷从两边向中间的溪流地带收拢,有两堵用石片垒成的高墙立在面前,形成一个狭窄通道。冯金陵说,这里曾是瑶民的碉堡前哨,后面就是瑶族人留下的成片石屋。长江商报记者看到,石屋样式统一,墙面都用石头片垒砌,有的已经没有了屋顶。瑶族人做石屋会在屋顶上盖上石片,以及像鱼鳞一样层叠的瓦片。瑶族除了垒砌石屋外,还有另外一种木桩打寮的木屋,打寮一般会盖上松树皮做成松椽屋顶。自明朝时瑶族人离去后,这些房屋无人居住,年久失修,很容易坍圮腐朽。让记者意外的是,石屋的墙上通常不开窗口,在现存的遗迹中也没有发现室内灶膛炉火的痕迹。据专家推测,食物的烹饪可能会放置在屋外进行。

冯金陵研究发现,如此依赖石头的瑶族人居然没有发达的铁匠工艺。他解释说,这可能和古代官府控制铁矿冶金有关,瑶族人没有很好掌握制铁工艺;还可能与此地岩石特质有关,山上多为页岩,岩体有薄片状的节理,抗风化能力差,当地人只需要用棍棒撬动,就可以得到一片片良好且成形的石头建筑材料。

“前面去不成了,前两天下大暴雨,路面塌方,车子开不进去。”李玉书跑过来对长江商报记者一行说。大家听后,悻悻然坐在皂荚树下。李玉书望着对面的山头,点燃一支烟,山上浮云飘动。李斌招呼大家站起身来,“走,我们去山那边的瑶族村去。”

兴屋岭遗存的瑶族人石屋,现已无人居住,图中人为黎权龙。本组图片由药姑山瑶乡文化网站长黎权龙提供

长江商报消息 通城县内冲瑶族村

·图腾

瑶民把犬龙作为图腾,奉盘王为祖先

侯红辉曾经在大坪乡做过四年党委书记,他对长江商报记者说:“当我看到大风磅(药姑山顶上一处瑶民生活区遗址)上精美的石屋子、石水井、石神庙,还有古墓葬群后,我就绝对相信这是瑶民的遗址,太明显的瑶族垒石文化了。”2012年4月,大风磅山前的内冲村,正式更名为“内冲瑶族村”,成为湖北省境内唯一的瑶族自然村落。2013年初春,药姑山上开展了40天的瑶族古文化遗址考古。瑶族文化遗产逐渐展现出来,内冲村的大风磅也被确认为千家峒的重要组成部分。

内冲瑶族村在通城县大坪乡西北部,距县城27公里,全村海拔800-1400米,是一个典型的山区村。要到内冲瑶族村,必须经东冲水库,群山环抱之间,水面澄碧,山影浮动,细纹摇漾。这样一个山水相交的峡谷处,两山如同壁墙门户,头顶天光开阔,脚下谷底平缓,四周有良田嘉木水草,当地人把这样的地方称为“峒”。老乡长李玉书带领长江商报记者往村里走去,到一户灰壁高墙的大院落前,他停下来兴奋地说:“这是明朝洪武年间的房子,檐子下面是瑶族风格的狗形雕塑,在墙顶上方一只狗伸出个大脑袋。”这个大院子叫胡家大屋,建于1767年前后。大屋坐东朝西,一面环水,一面临山,整个建筑有18个天井、66间房屋,内设有居室、天井、绣楼、家祠、学堂、戏楼、厨房、碾房、柴房、庭院等。药姑山瑶民大部分于明朝初期从此地南迁,只留下部分瑶民与汉族杂居,因此胡家大屋具有瑶汉两族文化特点。

当地村民告诉长江商报记者,村里有一个宝贝,是瑶民祭拜盘王的石神台。神台的发现,也颇传奇色彩。2011年6月10日,通城县遭受大水灾,山洪暴发,此前掩埋在荒草泥土中的神台被冲刷出来,被村民发现。神台为青石质地,有凹槽,深15厘米,据冯金陵推测,凹槽为立神牌所用。神台脚座上有明显的狗头雕刻,脚底有狗爪雕纹,“瑶民有把犬龙作为图腾、奉盘王(盘瓠)为祖先的传统,狗是他们敬仰的对象。”冯金陵解释。

《后汉书》中有记载:帝喾高辛时代,有犬戎族入侵。帝喾向天下宣布,有谁能够取到犬戎首领吴将军的首级,就把小女儿嫁给他。当时帝喾养有一条五色犬叫盘瓠,冲入敌阵,咬下将军首级,送给帝喾。后帝喾反悔,而他的女儿却坚持让父亲践行诺言。“帝不得已,乃以女配盘瓠。盘瓠得女,负而走入南山,止石室中,所处险绝,人迹不至。”后生育六男六女,成为瑶族十二姓人的祖先。

·丧葬

用陶罐装盛遗骸,随族人迁徙

据考古专家田野调查统计显示,内冲瑶族村大风磅山上石寨形成于元代前,总面积为3800平方米,建筑物全部就地取材,部分以粘合性较强的土筑成墙。李斌指着山腰一带随处可见的村民房子告诉长江商报记者,和着黄泥的石头墙就是受这种垒石文化的影响。山中地势起伏,石寨散布于各山之间,三五户聚居在一起。石屋旁不远处还有石井,水井挖凿不深,只要有山泉水涌出就可以取水饮用,甘甜爽洌。水井四周大都用石片垒砌围成上下两眼,据冯金陵解释,上眼可能立水神像,而下眼低洼,眼口较大,是取水之处。石屋四周的坡地上散布着地窝,地窝坚固,多用较大的石头垒砌,可以作为瑶民储粮的仓库。还因为附近有瑶人田地,等到秋收时节,鸟兽抢食人粮,瑶人就躲在里面,伺机驱赶鸟兽保护粮食。

离石屋不远处,有成片的古墓葬,瑶人习俗从不立碑,亦没有独创文字。当地歌谣就有传唱,瑶人“嫁女不坐轿,丧祖不立碑”。后来迁徙到此地的汉民,在山上看见这山地里连片的墓地,就起慎终追远之心,以为是古人留下的墓葬群,但是又没有碑文可循,只好在墓地前立了一块石碑,上刻“古人”二字。这一片“古人”墓地,海拔有800多米,方圆足5公里。离石屋和墓地较远处,或是树林稠密的山坳,或是空旷平坦的山头,瑶人用石片、石板在那里搭建成一座座小神庙。神庙里面置有香案,而神庙朝向则都是东北向。

长江商报记者向田野调查研究者冯金陵询问墓葬中可有陪葬遗迹,而得到的回答是,墓葬中连尸骸都很少见。冯金陵说:“瑶人是二次葬,当有族人去世后,由亲友背到山中空地,放置在木架台上,任由尸体被自然分解。间隔一段时间后,再把去世人的骨骸重拾回来,放置在墓穴中。”因为墓穴为石块垒砌,石块间有空隙,风雨都能进去,所以遗骸自然就会被进一步腐蚀,一段时间后就难以辨认,几乎无法寻觅。晚期的瑶民离开家园时,为了不让逝去的亲人远离自己,就选择用陶罐装盛遗骸二次葬,随族人迁徙。

·乡音

在广西瑶族同胞口里听到乡音,见证发源地

在大风磅下驼子埂上,还有一块《禁林防盗碑》引人注目。仔细辨认,发现是当地村民因自制管理山林,所立的一块“公义”条约。古时这块地界叫水口山,是一个三岔口,也是往来的交通要塞,而附近山林繁茂,密密匝匝,常常有强盗躲在树林中,看见有单身客人、商旅从此地路过,就从林中冲出,拦路劫财。因此瑶汉联合,常常在此地伐林辟地,不让强盗有躲藏之处。

在下山的路上,李斌和冯金陵不时地用方言和普通话向长江商报记者讲述自己的研究心得与瑶人的传说故事。2013年冬天,通城县瑶学会一行人,前往如今瑶人聚居地最多的广西地区考察。他们惊奇地在外省瑶族同胞的口中听到了乡音,这让他们高兴得合不拢嘴。远隔千山,隔绝数省,各地风俗方言迥异,还能听到地道的通城话,让他们更加坚定瑶族的发源地就在通城。

李斌说:“我们湖北人通常把毒药说成癆(音lao)药,因而毒鱼就是痨(音)鱼,他们广西的瑶族也这么说,居然完全一样。” 冯金陵也高兴地接着说:“哎呀,不光发音一样,连具体的捕鱼方法也一样。他们也拿茶饼和柳树叶,混合着去捕鱼,这不和我们小时候在河港里干得一样么!”两位六旬左右的老者沉浸在童年家乡的回忆中,乐此不疲地向外来客人讲诉通城的故事。

位于三仙坦的石屋有一千多年历史,图中老人住在这里,守着一旁的寺庙。

药姑山顶上瑶民生活区遗址大风塝石屋,已有千余年历史。

责编:Z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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